晴了几日,日头好。
午后,村里安安静静的。下地的人还没回来,鸡在篱笆根底下打盹,井台上的辘轳让日头晒得发烫。
西头空屋门口,两个孩子搬了簸箕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剥一颗,往盆里丢一颗。小的那个剥得慢,豆子老从手里蹦出去,蹦到地上,他捡,捡回来又剥。
大的那个剥得快。剥完一把,把弟弟簸箕里的豆子拨过来一半,两个人一块儿剥。
嬷嬷在灶间和面。面是上午揉的,发了,得赶在晚饭前贴饼子。
面揉到一半,她听见外头孩子跑了出去。她没出来,手里的活没停。
阿黄从巷子里窜了出来。
它在追一只雀。雀上了房,它没追上,自己倒跑欢了,一出巷子就收不住脚。
两个孩子看见狗跑出来,小的那个把豆子一扔,跳起来就追。
大的那个跟着追出去,一边跑一边喊,阿黄,回来。
狗不回头。
狗沿着巷子跑,两个孩子跟着跑。脚步声,笑声,狗爪子声,搅得巷子里一下活了。
阿黄跑得快,贴着墙根拐,贴篱笆根钻。两个孩子追不上,急得直喊。小的那个跑丢了鞋,停下来提鞋,提上接着追。
阿黄跑出一段,又回过头来逗他们。等他们快追上了,再蹿出去。两个孩子又气又笑,追着骂。
巷子往南一拐,就是铺子那一片。
那一片比巷子里亮堂。铺子不大,门脸旧,门板洗得发白。门口搭着个凉棚,棚是老人自己搭的,竹竿撑的架,上头铺着苇箔。
棚底下一张旧板凳,凳腿垫了两块砖。板凳边上挂着几双待人取的鞋。
棚底下坐着个老人。
老人坐在小凳上,低着头,膝上搭着一只鞋。手里一把小锤,敲一下,锤起来,落下去。
一下是一下。
他敲鞋的日子久了,村里人习以为常。谁的鞋开了口,送过来,取的时候丢下几个铜子,不取也行,他也不要。他的话少,除了鞋,不跟人多说。
村里的小娃娃起初怕他,他的脸总板着。其实他不凶。小娃娃把鞋跑丢了,他会从凳腿底下摸出一块糖,塞给娃娃,再帮娃娃把鞋找回来。
狗从凉棚前头跑过去了。
两个孩子跟着跑过去。
跑过凉棚底下的时候,小的那个刹住了脚。
他停住了,回头看。
大的那个跑出去两步,见弟弟没跟上,也停下来,往回走。
两个孩子站在凉棚边上,看那个老人敲鞋。
小的那个先看的是锤子。锤子小,落得准,敲在鞋帮上,笃,笃,笃。
大的那个看的是鞋。鞋让敲得渐渐服了帖,摊在老人的膝上,一动不动。
老人敲得很专心。
他没有抬头。
锤起来,落下去。锤起来,落下去。日头照着凉棚,照着他的头顶,照着膝上的鞋,照着鞋上密密的针脚。
巷子里没有人。这会儿的风也歇了,只有敲鞋声。
一只蚂蚁爬上石阶,又爬了下去。
小的那个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他往前挪了半步,看老人膝上的鞋。
那鞋快敲好了。鞋帮上的线一排一排,针脚比嬷嬷纳的还细。
小的那个把手背到身后,学着老人的样子,手指头一点一点的。
大的那个看见了,也没吭声。
他的脚丫动了动,踩了踩地。
大的那个拉了他一把。前头,阿黄又叫了,跑远了,跑出巷子口了。
两个孩子追着狗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