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出了巷子,没了。
老人还在敲。
锤起来,落下去。敲鞋声一下是一下,不急,不缓。
巷口那边,嬷嬷端着笸篱,站在门槛外。
她手里本来要筛豆子。看见两个孩子跑过去,她站住了。
她看见他们在凉棚底下停住,看见他们站在那儿看。
她站在巷口,没动。
笸篱里的豆子,她也没筛。
日头照着她的半边身子。她就站在那儿,看凉棚底下的影子,一大,一小。
直到两个孩子又跑起来,跑远了,她才扬声喊。
回来,吃饭了。
前头传来一声应,哎。
脚步声折回来了。狗也跟着跑回来了,跑回巷子里,卧在墙根底下吐舌头。
大的那个打头,小的跟在后头,一路跑回来。小的那个跑得满脸通红,进门先喊饿。
嬷嬷把笸篱搁在门槛上,领着他们进屋。
灶上的饼贴上了,香味出来。阿黄卧在门槛外头,闻着香味,尾巴一下一下。
她说,跑什么。
小的那个说,追阿黄。阿黄可快了,它还会急转弯。
大的那个说,它没追上雀,就瞎跑。
嬷嬷说,洗手。
小的那个洗手的时候还在说,阿黄还会站起来作揖,就是没人教它。
大的那个说,它是抬爪子。
小的那个说,那也是作揖。
两个孩子去洗手了,水声哗啦哗啦。
嬷嬷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望了望巷口那边。
巷子安安静静的。日头偏了,凉棚的影子斜过来了,斜到铺子门口的石阶上。
她转身进灶间生火。
傍晚,下地的人回来了,巷子里有了人声。各家各户的炊烟升起来,烟在屋顶上头散成一片。
井台上有人打水,说话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嗡嗡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有人从铺子前头过,跟老人打了个招呼。老人没抬头,锤也没停。
那人笑笑,走了。出了巷口,他跟身边的人说,这老爷子,敲了一辈子了。
身边的人说,可不是。我小时候他就在那儿敲。
两个人说着话走远了。
屋里,小的那个吃着饼问,嬷嬷,明儿阿黄还跑吗。
嬷嬷说,狗哪有不跑的。
小的那个说,那我还追。
大的那个说,你追不上。
小的那个说,我明儿穿紧鞋。
日头落下去,村子暗下来。各家的灯亮了。
铺子那一片也暗下来。凉棚的影子没了。
铺子门口,老人还在敲。
铺子门口,敲鞋声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