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家里人问他,他说凳子挪进去了。
家里人说,日头毒,挪进去好。
有人下午从铺子前过,也看见空了。
没人多想。掌锤的把凳子挪进屋里,总有掌锤的理。
日头偏一偏,巷子里的阴凉挪了地方。
嬷嬷拎着菜从铺子前头过,看见了。
棚底下空着。
她的脚步没停,过去了。
菜是早上掐的,一天两顿,顿顿吃新菜。
这些日子里,外村有人来。
来的人翻山过来的,褂子让汗浸了半截。
村里人管这铺子叫张家。
他在铺子门口站住,先把褡裢卸下来,搁在石阶上,沉沉的一声。
褡裢是粗布的,角上磨薄了。
他说村在山那头,来回翻山,得走一天。
他说村里开荒地,要添农具。锄头八把,镰刀六张。
掌锤的领他看打好的货。锄头排在墙根,刃口用草纸包着。
来的人拿起一把,掂了掂,又用指头弹了弹刃。
他说,就照这个打。
掌锤的说,秋头来取。
价钱是行价,没多要,也没少要。来的人先付了一半,铜钱用红绳串着。
掌锤的收了钱,给他倒了碗水,转身回屋。
来的人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锤声,扛起空了的褡裢回去了。
他回家的路上,天全黑了。
有人说,外村翻山来下订,头一回。
也有人说,先前秋收前,就来问过价,没订。
铺子打了好几辈的锄头镰刀,地里用着都顺手。
锄板卷了刃,敲一敲,钢火又出来。
活计认这个,人不认别的。
过了几日,行商进村,带来一句口信。
他到铺子门口,跟掌锤的说,山那头的集上,有人打听你家的铁器,问价钱。
掌锤的说,做不过来,先紧着地里的。
行商把话捎到,在茶摊上又说了一遍。同桌的人听见了,也没多问。铁器是紧俏东西,哪村都缺。
他喝了碗水,挑起担子走了。
村里人听了,也没什么议论。
地里的活要紧。铁要一把一把打,急不来。
日头落山,下地的人扛着锄头回来,一路说今年的谷。
各家的烟囱冒烟。饭香从各家的院子里飘出来。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完,在场上跑了一圈,让大人喊回去了。
天边的云烧起来,又暗下去。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铺子那一片,风箱响着,呼嗒呼嗒。
灶膛里的火把屋里映得发红。
锤声夹在风箱声里,一直没断。
天黑透了,村里静下来。夜里凉快,窗户开着。
有人起夜,提着灯路过铺子跟前。灯一晃一晃。
月亮上来了,照见场院,场院空空的。露下来了。
棚底下还是空的。
那张矮凳,在屋里。
铺子门口空了。锤声从屋里传出来,还是一下是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