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大宋前儿帮我抬水,一桶水从井台抬到我家,歇都没歇。我说这孩子力气见长,她说,婶子家的桶不重。
嬷嬷接了菜,谢她。
妇人说,我家那口子上县里卖柴,回来说官查得紧,戴帽子的又在查了。吓人不?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当闲话说。说完就说起菜畦,说西头这块地肥,豆角架搭得也好。
嬷嬷正在穿针。
针已经拈在手里了,线头对着针鼻,差一寸就进去了。
妇人说到官字的时候,嬷嬷的手上停了一拍。
这一拍,谁也没瞧见。妇人正说在兴头上,眼睛看着院角那畦菜。外头有孩子跑过,笑声一串。
线穿进去了。
嬷嬷把线头捻了捻,咬断,低头纳起来。她说,今年的豆角是结得好。
妇人说,是吧。我说明儿还给你送。
她们又说了一会儿针线。妇人说,小宋那裤子的补丁,针脚真好,我都看不出来是哪块补的。
嬷嬷说,孩子皮。
她说这话的时候,针已经下去三针了。针脚跟先前纳的一样齐,看不出哪一拍停过。
妇人说,大宋倒文静。那天见了我,还知道问婶子好。这孩子,教得真好。
嬷嬷说,他懂事。
日头偏了,妇人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明儿我把旧箩筐给你送来,你那屋晒衣裳正好用。
嬷嬷应了,送她出门。
妇人走远了,还能听见她跟巷子里人打招呼的声音。声音高,人爽快。
院门口,大宋小宋跟村里的孩子分吃一把炒豆。炒豆是妇人家孩子给的,一把豆,七八只手。
小的那个抓了一捧,往兜里装,装得兜都坠下去了。
大宋把自己的那份,倒了一半给弟弟。
妇人家的孩子说,小宋,你兜要掉了。
小的那个低下头,把兜攥住了。豆却从指缝里漏了几粒,孩子们又笑。
孩子们分完了豆,散了。嬷嬷在门口站了站,回屋,把没纳完的鞋底收进篮子。
天黑透了。
屋里,两个孩子睡熟了。小的那个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床边。
嬷嬷坐在床前做针线。屋里没点灯,就着窗上的月色,纳了几针。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住了。
她放下针线,起身出来。
院里的晾衣绳上,还搭着白天洗的两件小褂,一条小裤。夜风一吹,轻轻摆。
她一件一件收下来。
衣裳干透了的,浆洗过,摸上去发硬。
她把衣裳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
夜里有露。绳上的衣裳再不收,就要沾潮气了。她白日里洗的时候就打算好了,夜里收进来。只是这会儿站在院里,多站了一会儿。
院里很静。巷子里也很静。各家的灯都灭了。
她把衣裳叠了,叠得有棱有角。
夜里,她把晒在绳上的孩子衣裳收进来,叠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