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完了。

场上的麦秸垛起来了，一垛一垛，圆的尖的都有。垛底下阴凉，鸡往里钻，狗往里卧。

男人们修农具，镰刀卷了口，要上磨。妇人们凑在一处纳凉，说闲话。孩子们在场边上追来追去，跑得满头土。

日头毒，蝉叫得凶。

场边上晒着最后一茬麦，金黄金黄的。看场的孩子枕着木杈打盹，狗卧在他脚边。

去县里办事的人回来了。

这人常往县里跑，帮村里交粮，替人捎东西，谁家要扯布，要卖鸡蛋，都托他。村里人见了他，老远就喊，县里回来了？

他一回村，先到茶摊上喝水。

茶摊就是老槐树底下两张桌子。他坐下，碗还没端起来，就说，县里查得紧。

同桌的问，查什么？

他说，戴帽子的又在查了。街面上走来走去，铺子一家一家地看。别的不晓得，就晓得又在查。

同桌的问，查谁呢？

他说，不晓得。我没敢多看。交了粮，办完了事，我就往回走了。

同桌的还有问题。他答不上来。他去县里，向来是低着头走路，办完事就回来，不多问，不多看。

有人问，那咱们的粮，往后还交不交得顺当？

他说，交得顺当。粮是照收的。戴帽子的查他们的，收粮的收粮的，两不相干。

问的人点点头。那就好。

桌上静了一下。

有人把碗放下了。

有人叹了一声，这年头。

也有人说，查来查去，也查不到咱们这山沟沟里。

话头就这么断了。有人说起麦价，说今年的麦价还行。有人说起雨水，说秋里怕是要旱。茶碗见了底，各回各家。

日头往西走的时候，有人去了主事家。

老规矩，外头的话，要传到主事耳朵里。

八代在院里编筐。他编筐编了一辈子，手上的篾条上下翻，不等人说话，他就知道是来说事的。

来人在小板凳上坐了，把茶摊上的话学了一遍。

八代的手没停。

篾条一上一下，筐身一圈一圈长。学到又在查三个字，他的手顿了半拍，接着编。

编完手里那一圈，他把筐放下了。他说，知道了。

来人说，就这些？

八代说，就这些。

来传话的人就走了。出了院门，他自己咂摸了半晌，也没咂摸出什么。回家吃饭去了。

这样的事情，村里经历过几回了。章程是这么定的。外头的话，传到主事耳朵里。主事说一句知道了，就算有了着落。往后该怎么办，自有主事的章法。不该问的，不问。

八代接着编筐。编完筐，他去了场边上，看了看麦垛，又看了看天。天上一块云彩都没有。

村里没什么不一样。该收的收了，该晒的晒了。傍晚炊烟照常升起来，各家的狗照旧在巷子里卧着。

第二天，照样有人下地，照样有人赶集。去县里办事的人又跑了一趟，回来还是说，又在查。茶摊上听的人，还是那句，这年头。

西头空屋那边，妇人来串门。

她挎着一篮子菜，进门就坐下，说今年的豆角结得好，吃不完，给你们一把。又说小宋上回磕破了膝盖，她那有现成的草药面子，明儿带来。

嬷嬷给她倒了一碗水。她接了，喝水，说这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