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过了一阵子,日头就暖了。
嬷嬷学做本地的饭。
也不是特意学的。孩子们在外头野,回来说谁家的饼子香,说谁的娘烙的饼焦边脆。说的时候,眼睛往桌上瞟。
嬷嬷就学了。
头一锅贴饼子,一面焦了。焦的那面黑黢黢的,铲下来,连锅巴都是苦的。
妇人是送菜来的,一进院就闻见了糊味。她掀开锅看,笑了。
她说,你火候急了。面贴下去,人就走开了,这哪儿行。
嬷嬷站在锅前,手里拿着铲子。她说,我看着呢。
妇人说,你人看着,心走开了。火这东西,你不看它,它就给你脸色。
她把锅刷出来,重新和面,让嬷嬷再看一遍。
面和好,贴下去,人就守着。妇人指着锅边说,你看边上。边上先起焦皮,焦皮一翘,就能翻了。
嬷嬷盯着锅边。看了半天,她说,翘了。
妇人说,翻。
一个翻得利索。一个翻得笨。利落的那个金黄,笨的那个裂了口。
妇人说,裂了口的先吃。好的留着。
嬷嬷把裂了口的铲出来。她尝了尝,说,熟了。
妇人说,熟了算什么。明儿你再来一锅,我看看。
第二天,嬷嬷自己贴了一锅。守着锅,看着火。一面黄了翻一面。铲子下去,手腕使的是巧劲,翻出来的饼子,两面金黄,一锅没一个裂口的。
饼香飘出去,孩子们先回来了。小宋进门就伸手,烫得两只手来回倒,也不肯放。
妇人掰了一块尝。她说,中了。
嬷嬷也尝了一口。她说,中了。
两个字,她说得郑重。妇人又笑了。
那天晌午,孩子们吃了新贴的饼子。小宋吃了两张,嘴边一圈焦渣。大宋把自己那张的焦边掰下来,搁在弟弟碗里。
针线她上手快。
妇人家里的衣裳破了,喊她去坐。一条板凳,两个人,日头在脚底下挪。
篮子里是孩子们磨破的褂子,膝头上是女人家纳了一半的鞋底。嬷嬷拿起鞋底,穿上针,就纳。
妇人的针脚粗大,走线快。嬷嬷的针脚细,走线慢。两个人做着一样的活,两样手法。
她坐下就纳。针脚一行一行,像用尺量过。纳到拐弯处,针脚还是一般齐。
妇人手里的活计停了。她看嬷嬷纳。
针尖扎进鞋底,顶针一顶,线就过来。嬷嬷的手不快,一下是一下。鞋底上的针脚排下来,斜着看,能看出发亮的纹路。
妇人拿起纳好的鞋底,对着日头看。她说,这针脚,比画还细。你这是跟谁学的?
嬷嬷说,学呗。
妇人说,学呗,说得轻巧。我这针脚,学了半辈子,还像狗啃的。
嬷嬷不接话,把线咬断了。她把纳好的鞋底叠在妇人的膝上,叠得方方正正。
妇人看着那方方正正的鞋底,又看看她叠衣裳的手,说,你这双手,做什么都好看。
嬷嬷说,做熟了。
妇人说,赶明儿你教教我。
嬷嬷说,互相学。
话说起来,就难了。
妇人教她说本地话。她学得一板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本地话拐着弯走。一样的字,尾巴上要挑一下,挑上去还要打个旋。
到了嬷嬷嘴里,全成了直的。妇人说东,她说东。妇人说西,她说西。音调平得能晾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