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教她说,晌午。
她说,晌午。平着出去的。
妇人说,不对,尾音要挑上去,跟问人似的。晌午?
她又说了一遍。还是平的。
妇人又教,赶集。
她说,赶集。两个字一般高。
再教,日头。
她说,日头。这回尾音挑上去了,挑得生硬,像把直钩子硬掰弯。
妇人说,就差一点了。你这钩子,掰弯了就是了。
妇人笑得直不起腰。她说,你这是念书呢。谁家说话跟念书似的。
嬷嬷也笑。她笑也笑得轻,肩膀还是端着的。笑完了,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她说,舌头硬。
妇人说,硬什么,多用用就软了。明日我还来。我就不信了。
外头一阵风跑过。
大宋小宋跟着村里的孩子疯跑,跑过去,又是一阵风。他们的口音早混了。骂起架来,本地的腔调一套一套,比本地的孩子还本地。
有一回小宋在外头受了气,回家来学给嬷嬷听,学的是本地孩子骂他的话,连比划带学,学得活灵活现。
嬷嬷听着,没说话。第二天,那句话她会说了。
没过两天,小宋闯了祸,把邻家晒的菜干碰翻了一簸箕。嬷嬷说他,说的就是那句本地话。
一字一板,字正腔圆。
小宋张着嘴,忘了哭。
阿黄卧在场边上,看他们跑过去,尾巴拍着地上的土。
日头偏西,妇人说,回了。
她拍拍身上的土,走到门口,又回身教了最后一句。
那是一句本地的俏皮话。白日里孩子们跑摔了,大人就这么逗,拐着弯损人,损得又不脏。
正说着,小宋从场边上跑过,脚底一绊,摔了个结实。他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跑。
妇人朝他的背影扬声说了一句。
一句话,尾音挑上去,打了个旋,摔在地上开了花似的。
孩子们笑成一片。小宋也笑,跑得更欢了。
妇人说,你记住了,哪天用得上。
嬷嬷学了一遍。一字一板。
妇人笑得扶住了门框。她说,算了算了,这话到你嘴里,是给它抬了身份了。
嬷嬷不明白这句,看她。
妇人摆摆手,笑着走了。
天擦黑,嬷嬷在灶上熬粥。粥滚了,她搅了搅,把火压小。
外头又跑过一遭孩子。笑声隔着墙进来,跑得远了,没了。
天全黑了。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一明,一明。
灶上的粥还温着。
那句话冒上来了。就是妇人白日教的那句。尾音挑上去,打个旋的那句。
没人教她。灶前就她一个。
她顺嘴说了出来。说得一字一板,又比一字一板顺溜。
那句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