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河开了冻。岸上的柳条一根一根返了青。远看,是一层烟绿。场边上的草先绿了一层,菜畦里的葱冒了新叶。
村子里外都是化冻的土腥气。日头一晒,地上往上冒白汽。下地的人出来得早了,棉袄换成了夹袄。
一冬天,西头那两个孩子长了个子。大的那个到了嬷嬷的肩膀。小的那个还够不着门框上沿。
村路一化开,孩子们就在巷子里跑响了。
他们跑到西头空屋门口,拍门板,喊出来玩。
大宋先出来。她站在门口看一眼,回屋跟嬷嬷说一句什么,才领着弟弟出来。
出来了,就是一群孩子里头的人了。
先前怎么喊他们?喊哎,喊喂,喊那谁家的。喊十声,应一声。那两个孩子站在门口看他们,不应,也不撵。
孩子们在外头跺脚。有人往门里探头,被嬷嬷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有个孩子说,总得有个叫法。叫不应,还怎么一块玩。
叫法是谁先起的头,说不清。
大孩子里有人学大人说话,说西头那个婆婆报过姓,姓宋。喊宋家的?不应。喊宋家大丫头?也不应。两个孩子站在那儿,任他们试。
也不知哪一天起,有人先试着喊了一声大宋。
喊完自己先笑了。
大的那个没应。她看了喊她的孩子一眼,没恼,也没理。
第二天又喊。跳房子的时候,有人喊,大宋,该你了。
大的那个愣了一下。
她还是走过去,站进了格子里。玩完那一场,她没说不让喊。
小的那个自然就叫小宋。这倒没人商量。跟着大的,就排下来了。
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叫开是一天一天叫开的。
跳房子的时候喊大宋。逮蚂蚱的时候喊小宋。藏猫猫的时候,找的人扯着嗓子满场喊,大宋,小宋,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喊的人是虚张声势。其实他谁也没看见。
小宋藏过柴垛。藏了一身的草屑,被找出来的孩子拍着笑。他也不恼,跟着笑。
掏鸟窝也喊。上树的是大孩子,大宋在下头扶着树,小宋仰着脸等。鸟蛋掏下来,先给小宋看一眼,再看一圈,才分。
大宋不抢。村里孩子逗她,大宋,你弟弟呢。她就往人堆里找。
找着了,就把弟弟往身后一带。孩子们哄地笑开了。
分烤山药的时候,不喊名字分不着。有一回分山药,小的那个跑远了没听见,分少了,急得快哭。村里的孩子把自己的一块掰给他,说,小宋,给你。
小宋接了。接了就笑。
两个孩子从听着生,到听着熟,到听见就应,用了小半个月。
大的那个还应得慢些。她要先看一看喊她的人,再应。小的那个不管。先应了再说。
大人们起先没在意。听孩子喊顺口了,场边上喊,井台上喊,跟着也就喊了。
有个媳妇在井台上洗衣裳,扬声喊了一嗓子小宋,喊完跟旁边人说,这名字上口。
旁边人问,哪个宋?媳妇朝场边上努努嘴。就是西头那小的。
那天李有田夹着册子来。
他先到场边上站了一会儿。孩子们从他身边跑过去,没人理他。他也不恼,看着,笑了笑。
册子是他管着的。村里添人减地,都记在上头。新来的人落了户,起了名,都要入册。乳名也是名。村里叫惯了的,不入册,不作数。
册子上有一行,是他前些日子来记的。宋姓,一老两小,村西空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