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日子。
秋庄稼起来了,高粱一人多高,叶子晒得打了卷。村里人下地早,回得晚,路上遇见,说的都是墒情和虫子。
场边上的豆也熟了。豆荚炸开,豆子蹦一地,孩子们跟在后头捡,捡了装兜,兜满了往家跑。
往县里跑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这回他回村,脸色跟往常不一样。他没在茶摊上坐稳,先要了碗水,一口气喝干,才开口。
他说,这回说得细了。
同桌的问,细到什么程度?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了。戴帽子的,往南边来了。
同桌的没吭声。
他又说,说是找一个老嬷嬷,带两个孩子。
老槐树底下静了一会儿。
知了叫得震天。
有人把碗放下来,说,找老嬷嬷找孩子?这都什么事。
跑腿的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听来的。人家说的也是这么两句。再要问,人家不说了。
他又压低了些声音,说,这一回,县城里的生面孔也多了。我一个熟脸,没敢多待,交完粮就出了城。
有人问,哪边来的话?
他说,县里的铺面上都这么传。戴帽子的挨家问,问人见没见过。我交了粮就走,没敢多听。这一回,县城里的铺子都关了几家,说是避风头。
有人把碗一放,说了句,这年头。
旁边的人也摇头。孩子找不着了,大人急了,也是有的。乱成这样,什么事没有。
有人说,南边大着呢。山连山,村连村,老嬷嬷带孩子的,多了去了,上哪儿找去。
这话在理。几个人都点头。又有人说,反正跟咱们不相干。咱们这山沟沟,谁来谁迷路。
茶碗见了底,话头就散了。有人回家喂猪,有人去场边上翻晒粮食。跑腿的人把那碗水喝完了,也走了。刚出院墙的影子,他又回身说,这话我就说到这儿。
众人说,晓得。章程里写着呢。
日头西斜的时候,有人把话传到了主事家。
八代在堂屋喝茶。茶是粗茶,大碗,喝了一天,续了三回水。
来人把老槐树底下的话学了一遍。学得慢,一句一句的。
八代端着茶碗,听到往南边来,没有动。听到老嬷嬷,带两个孩子,也没有动。
学完了,来人看着他。
八代把茶碗放下了。
碗底磕在桌上,一声轻响。
他半晌没说话。后来他开了口。
知道了。
来人张了张嘴。八代说,照章程。
来人就懂了。照章程,就是该传的话传到了,该记下的记下了,剩下的,主事心里有数。他应了一声,退出来,带上了门。
八代没有起身。
他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天光从门槛上退出去,屋里暗了一层。他把凉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他起身,从内柜里取出章程册。册子的角上折了一页。他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又合上,放回去。
村里跟先前一样。
转天,村里照常。下地的人下地,井台上照样有人说笑,孩子们照样在场边上追跑,打得土烟四起。
场东头嫁闺女那家,照旧杀猪宰羊。谁家有喜事,帖子一发,全村都去喝喜酒,谁也不提外头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