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那个在前,小的那个在后,老嬷嬷走在最后头。草蚱蜢还在小的那个手里攥着。
走上村路,老嬷嬷回头望了望界石外的空地。
空地空了。
进村的路,三个人走过界石,走过井台,走过老槐树。
老槐树的树皮裂着口子,新芽还没冒,枝子横在半空。
井台边上有妇人在打水,抬头看了一眼,接着打她的水。
打满了两桶,担起来,走两步,又回了下头。
场子上有人翻晒粮食,手没停,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
谁也没问,谁也没拦。
新来的人家门口,有妇人抱着孩子看。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路过场边上的篱笆,有鸡从篱笆缝里探出头,小的那个孩子多看了两眼。
阿黄卧在老槐树底下,抬起头,又卧下了。
村西头有一间空屋。
这间屋子空了有些年头了,原先住的人家搬去了场边上,屋子就空下了。门板去年才修好,门槛也换过新的。
门开着,屋里打扫过了,地上扫得干净。
一张床板,一口锅,灶是现成的。被褥叠在床板上,晒过。窗纸是新糊的,透着外头的光。
八代把人领到屋门口,站住了。
他把这间屋子打量了一遍,又望了老嬷嬷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对路过的一个半大孩子说,去告诉你婶子,西头空屋来人了。
孩子跑走了。
老嬷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
她领着两个孩子进屋。
屋里有一股打扫过后的土腥气,混着一点干草的味。
孩子站在屋里,不动。眼睛往四处看,看墙,看顶,看那一口锅。
老嬷嬷把怀里的包袱接过来,放在床板上,又把他们拉到灶跟前,让他们烤手。
灶膛里的火还温着,是先前打扫的人顺手添的柴。
孩子把手伸在灶口上,手指头一根一根张开。
火映在两个孩子的脸上,脸上的尘土让热气一烘,显出一道道印子。
妇人送了咸菜来,送了两身旧衣裳。
衣裳是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布包着。咸菜盛在一个粗瓷罐里,罐口蒙了一块干净的布。
她说,明儿里正来给你们记名。
老嬷嬷手上停了一拍。
妇人说,缺啥,跟邻居说。西头那家也是前些年才搬来的,人好。
她又回了一趟家,拿来一小袋米。
她说,先吃着。
老嬷嬷把米袋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米是新米,袋子不大。
妇人放下东西,走了。
天黑下来,孩子睡下了。睡得很沉,翻身都没翻。
老嬷嬷烧了热水,给两个孩子擦了脸。两个孩子洗脸的时候不吭声,擦完了,脸上有热气。
被褥是新拆洗的,松软。小的那个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草蚱蜢。
老嬷嬷坐在床沿上,把他的手掰开,把草蚱蜢拿出来,搁在床头。又给他把手放回被窝里。
她坐着看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让门缝里的风吹得偏了偏。
看两个孩子的脸,看这间屋子的顶。
顶上的梁是旧的,木头上的裂纹一道一道。
屋外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她起身,把屋门掩上,又从带来的东西底下取出一个小包袱,坐在灯跟前,解开,看了看,又裹紧。
泥和了水,她涂得很匀。
她把包袱塞进墙缝,用泥抹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