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福了下去。
腰弯得低,两只手拢在身前,指头压着指头,停了一拍,才直起身。
送水的妇人愣了一下。
这地方的妇人行礼,点点头,嘴上说声谢就是了。给老人行礼,也不过是腰弯一弯。没人这么行礼。
她笑了笑,说,外头冷。
说完走了。
走出一段路,她又回了下头。
老嬷嬷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站着,罐放在脚边,没动。
妇人回到家,跟她男人学这一下。
她学不出来,只是说,腰弯得那个低哟。
男人说,人家那是规矩大。
妇人说,咱这地方,没这样的规矩。
回来她学给旁人听。
她说,怪可怜的。那么大岁数,还带着俩孩子。
她又说,那双手,不像种地的手。
旁人问,像啥样的手?
她想了想,说,说不清。那孩子的衣裳也是,旧,可是没有一个线头是散的。
旁人就说,许是遭了难的人家。
她说,遭了难,就遭了难吧。站那儿干啥,进村啊。
话是这么说,谁也没有去请。
这话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八代耳朵里。
八代听着,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事放下,听人说完。说的人把妇人行礼那一段学了一遍,学得四不像。
八代还是没说话。
传话的人站着,等他发话。
八代说,知道了。
他没马上去。
章程里没有这一条。界石外站着人,站多久算多久,他没遇过,章程上也没写过。
他家桌上摊着账本,白天记到一半。他把剩下的记完,吹了灯,天黑了。
第二天,人还在。
位置挪了一点,挪到背风处,避日头。
孩子手里多了个草编的玩意儿,草蚱蜢。村里孩子隔着界石递过去的,递的时候,两边的孩子都没说话。
递完了,村里的孩子跑回来,跑到一半又停下,扭头望了望。
孩子把草蚱蜢捏在手里,捏得紧紧的。
老嬷嬷由着他们捏。
有妇人看见,说,那是她唯一的玩意儿了。
旁边的人说,可不是。
村里闲话了两三句。
有人说,咋不走呢。
有人说,怪可怜的。
有人说,该不是等啥人吧?
旁边的人就说,等谁呢?这地方,他们认得谁?
有人说,要不要报给主事?
已经报过了。
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傍晌,又有人去报,说人还在,还站着。
八代应了一声。
来报的人问,不去看看?
八代说,再看看。
第二天夜里,有人睡不着,想着界石外那三个人。想着想着,翻了个身,睡了。
第三天早上,下地的人出门,家什上了肩,先朝界石那边望过去。
日头还没上来,地上有一层潮气。
三个人站在潮气里,一动不动。
界石外头,人还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