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前,地先化了。
冻了一冬的土发暄,脚踩上去,往下陷半寸。河沿的草芽顶破了地皮,一点两点的新绿。
化冻的地翻起来,一锹是一块,土坷垃一碰就碎。老把式说,这地养过来了,今年能下种。
下地的人扛着家什出村,先往官道上望了一眼。官道上没有人,安安静静。
晌午,回来的人进门就说,界石外,站着人。
他说话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问他的人问,站着人?谁?
他说,不认识。一老两小。我下地的时候就在那儿,晌午回来,还在。
几个人搁下家什,跟他出去看。
界石外站着三个人。一老两小。
老的站得直,两个孩子一边一个,安安静静的。
三个人穿的都是旧衣裳,可是干净。老嬷嬷的袄子洗得发白,襟上的针脚细密,一块补丁是一块补丁,齐齐整整。
位置挑得巧。界石外头,棚子区边上。不挡道,也不靠近。
往北是官道,往南是棚子区。三个人站在当中,谁也不挨着。
下地的人站住看了一会儿。
这三个人不像逃难的。逃难的进村,到村口就站住,等里头的人出来,喊门,求人。
逃难的脸上带风尘,衣裳是破的,眼里是慌的。这三个人的衣裳旧,人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也不是路过的。路过的不停脚,走远了,头都不回。
看的人回了家,心里搁着这个事。
村里人远远地看。
有人站住看了一会儿,回去学舌。说,站着仨人,站了老半天了。
听的人问,干啥的?
学舌的说,没说。就站着。
再问,站那儿干啥?
说不上来。就是站着。
有年纪大的说,站着的人,比走的人难办。
旁人问,咋难办?
年纪大的说,走的人,要的是一口饭。站着的人,要的不是。
要的是啥?
没说。年纪大的端起碗,喝了一口,把话咽回去了。
这话就问不下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还有人去张望。
三个人还在那儿。老嬷嬷换了一只脚站着,又换回来。孩子不作声,站着。
棚子区的人也听见了动静,出来看。
看的人不说话,看一会儿,回去了。
井台边上,妇人们一边打水一边说这事。
一个说,站了半天了,一口水没喝。
另一个说,送点去?
先头说话的那个,把这事儿揽下了。
孩子往村里望。
小的那个望着望着,脚底下要迈步。大的那个把他往身后拢了一下。
小的站住了,揪住老嬷嬷的衣角。
老嬷嬷没动,还站在那儿。
一个妇人提了一罐水过去。
水是新烧的。她在家灌了罐,上头扣了个干净的碗。出门的时候,她男人问,做啥去?
她说,送罐水。
男人说,人家要吗?
她说,不要就提回来。
瓦罐,热水,上头扣着碗。
她走到界石边上,把罐放下,转身就走。
不收钱,也不问话。
走出几步,她回头望了望。
三个人还站着。
老嬷嬷迈了一步,把罐接住了,两只手接的。
她说,多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