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晚，有人睡得好。

炕烧得热，人一躺下去就沉了。一觉到天亮，外头的狗叫都没听见。

有人睡不着。

认床。人躺下了，耳朵还支着。听风声，听门响，听隔壁的动静。

有个新来的后生半夜坐起来，听他爹说，睡吧，到了。

他说，到了？

他爹说，到了。睡觉。

他这才躺下。听着听着，天快亮才迷糊过去。

老人咳嗽半宿。

一咳，半屋子人都醒。醒了也不说话，等那咳嗽声一声一声落下去，再接着睡。

分活计是第二天的事。

入冬后又到了几户，棚子区添了新棚子。

管事的人挨个问。会种地的，站出来。四五个人站出去，跟着老把式下田，先认地性。哪块黏，哪块砂，哪块返碱，都得用脚去试。

会木匠活的？一个后生站了出来。村里正修牲口棚的梁，缺人手。后生去摸了摸梁，说是好木头，就是榫头松了，吃不上劲。

妇人帮灶。两口锅，一锅烧水，一锅熬粥，人手正好。

会针线的，把各家的破棉袄收拢来，坐在炕上缝补。棉絮从裂口翻出来，结成了块，让她们一点一点撕松了塞回去。

有人问，还有啥活计？

管事的说，急什么。开春有的是活。先把这阵子过下去。

孩子先混熟的。

村里的孩子胆子大。头一天还站得远远地看，第二天就凑过去了。

带他们抓虫。田埂上翻一块石头，底下一窝虫。新来的孩子起先不敢下手，看人家抓了两回，手就痒了。

追狗。狗往东头跑，一群孩子跟着跑，跑得一地土灰。

看阿黄。阿黄卧在庙门口的台阶底下，孩子们围着看，不敢近前。

丢石子，跳土格，也都是村里的孩子先教的。土格是用树枝在地上划的，划完了，一群孩子轮流跳。

学得最快的是话。

头一天还说不囫囵，第三天就能跟村里的孩子一块儿骂架了。本地的土话，骂人都拐着弯，新来的孩子学得一字不差。

大人不行。大人学话，舌头是硬的，往外蹦字。蹦出来了，也不是那个味儿。

有个新来的汉子跟着学，把说成了昨儿个，自己先乐了。

村里人听着直笑，说，还是小的厉害。

孩子把头一扬，说，俺学得快。

一句话，已经有半腔本地调了。

李有田来记名。

他搬个小板凳，坐在新棚子门口，膝盖上摊着册子。

叫个啥名？

名字是人家自己说的。说一个，他记一个。写不来的字，画个圈，圈里点一点。

有个妇人抱来的孩子还小，只有乳名。乳名也记。记完了，李有田在那行后头点了两点，说，大名有了再添。

记完了，他念一遍。念得慢，念一个，抬头看一眼。

念对了，人家说，对。

念岔了，人家自己改过来。

八代来看过一回。

他打棚子区边上过，站住了。

棚子里有人翻行李，有人拉风箱烧炕，有人在门口劈引柴。烟从棚顶的新草缝里冒出来，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