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队停下了。
先前那些队,打官道上过,不停。这支队在村口外头站住了,不走了。
入秋以后,官道上的人就没断过。初冬,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风从外头过来,刮在脸上生疼。
村口的地让人踩得发亮。那一队人站在地里,影子瘦长。
下地的人看见了,站在地头上,把手搭在眼上。
队里有人朝村里望。望了一会儿。
烟囱里的烟让风压下来,贴着地皮走。
七八口人。
老的少的,搀在一起。
衣裳单薄。棉袄的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黑乎乎的。
鞋上全是泥,泥让路冻上了,又裂开。
北边口音。
说话的时候,白气一口一口的。
有个老人冻得说不出整话,牙磕着牙。
孩子的脸让风吹皴了,红扑扑的,裂着口子。
最小的那个让妇人裹在棉袄里,只露一张脸。
担子上捆着铺盖,锅碗,还有一张卷起来的席子。
人的脸都是灰的,只有嘴唇是青的。
站在地里,一簇一簇的,不说话。
下地的人往回走,走得快。
先到茶摊。妇人听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我在这儿看着,你去找八代。
下地的人去了八代家。八代正在院里劈柴。
他说完,八代把斧子插进木墩上。
八代说,知道了。
报信的人先跑回去了。
八代出了门,没跑。
他在路上碰见两个人,一个是看井的,一个是挑土的,说,跟我去看看。
三个人往村口走。走得快,但是不跑。
村子小,一会儿就到了看得见的地方。
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贴在背上。
八代走到队跟前,站住。
他说,从哪儿来。
老人里那个能说话的,往前挪了半步。
他说,北边。京外边的县。
八代说,咋走到这儿了。
那人半天没说出话来。一口白气出来,散掉了。
他说,戴帽子的到处拿人。
这话一出来,旁边的人都低下了头。
八代没有接话。
队里有个后生想说什么,让老人按住了。
妇人怀里的孩子哭了一声,又止住了。
八代问,拿的什么人。
那人摇摇头。说不明白。
他旁边一个年纪轻些的,抢着说,杀的是当官的。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对,有身份的都没躲过。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对不上。
八代听着。风从官道上刮过来,把话吹散了。
怀里的孩子又哭了。
妇人拍着,哄着,声音哑的。
茶摊妇人从灶上提来一壶水。
搪瓷碗舀了热水,端过去。
逃难的妇人接碗,手直哈气,哆嗦。
碗到嘴边,孩子喝了两口,不哭了。
村里跟来看的妇人,回家拿了饼。
饼塞给孩子,孩子攥着,不撒手。
孩子的娘要说什么,说不出来,眼泪下来了。
茶摊妇人说,喝热的,喝热的。
八代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八代没有再问。
他把这一队人看了一遍。
老人,孩子,妇人,后生。一张张灰的脸。
他转过头,跟身后两个人说,点一点人头。
风把地上的干叶子卷起来,又放下。
八代站在风地里。
他的棉袄让风吹得鼓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