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地回来的人,挑着家伙,走到官道边上,站住了。
官道上有一支队伍在走。先前过路的,一个两个。后来,三三两两。今天,是一家一家。
男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捆得满满当当。女人抱着小的,牵着大的。老人拄着棍,走在最后头。
有孩子坐在筐里,筐沿上探出半个头,看路两边的地。
筐里露出锅的一角,用布包着。扁担压弯了,吱呀吱呀地响。
有个老人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队伍从他两边分开,又合上。
看地的人跟他们对上眼,对方也不躲,看一眼,接着走。
队伍很长,前头拐弯了,后头还没出完。
日头西斜,影子拖在地上,人的影子和担子的影子连在一起。
下地回来的人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回家。
这些人不从村口过。
官道在村口外半里地,队就沿着官道走,不往村里看一眼。
只偶尔有人往村口这边看一眼。看一眼,也不停,跟着队伍接着走。
下地的人想招呼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对方不是来串门的。
队伍走远了,官道上剩下土气,一点一点落下去。
第二日,李有田去县里点卯。
这是例行的差事,到了日子就去,跟收粮一样。
他带了水,带了两张饼,饼是媳妇早上烙的,还温着。
他走路比从前慢了。官道上的土松,扑脚面,他一步一步踩实了走。
路上又碰见队。他从队边上过,队里的人不看他,他看了队一眼。
到了城里,日头已经高了。
衙门还是那座衙门,门里的脸又换了。
上回来点卯,坐堂的那位问一句,停半天。这回这位,说话像倒豆子。
那位哪去了,没人说,也没人问。衙门里的事,问不着。
文书还是旧人。旧人验他的凭,让他画押,两人点了个头。
这一点头是熟了的意思。坐堂的换了一茬又一茬,这一点头还没换。
他把名字画上去,笔画一笔一笔的,跟先前一样。
新来的那位在翻一沓东西,翻得很快,纸页哗啦哗啦响。
李有田站在底下等,等得脚酸,换了一条腿着力。
出来的时候,他在街面上走了一圈。
关了两家铺子。门板上了,门槛上坐着的人也不见了。
人少了。先前挑担卖菜的占半条街,如今稀稀拉拉几个摊子。
告示墙又贴了新纸,浆子还没干透,边上翘着。
字,他一个不识。站住望了两眼,走了。
点卯的时候,那位问他,南边来的那些人,过不过你们那一块。
他说,不过。走官道,不进村。
那位又问,搭不搭棚子,歇不歇脚。
他说,官道边上歇,不进村。
那位说,进了村,要报。
他说,报。
问完了公事,那位顺口又问了一句:你们南边那一块,叫什么名目。
李有田没听懂。名目,什么名目。
那位说,就是,你们那儿,归哪个里管,里名叫什么。
名目这个词,他半辈子没听人用过。地有地的叫法,河有河的叫法,从没听说村子还要有个名目。
李有田张了张嘴,说,就叫村里。
那位从纸页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旁边有别的里来人点卯,说的都是正经名目,什么里,什么保,字他都不认得。
轮到他,就两个字,村里。
那位没笑,也没恼,拿笔记了什么。
李有田站在那儿,手心有点热。
又是没有名字的事。
那位收起笔,问起别的。
你们那儿,多少口。
他说,一百多口。
男女各多少。
他说,男的多,女的少些。要数,得回去数。
壮丁多少。
他说,下地的人都算么。
那位说,算。
他说,那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