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主事,是前年冬天走的。
走的前几天,他还去老槐树底下坐了一晌。屁股底下那块石头,让他坐得发亮。
他走了以后,门后那根拐杖又靠了两天,才让家里人收进去。
如今那根拐杖在家里,靠着墙。他家里人使它,木头让手磨得发亮。
村里人打老槐树底下过,还会想起他坐过的那块石头。
西头那座铁匠铺,还是那座铺子。炉子一直旺着,锤声起落。
风箱后头那块缺角的松砖底下,压着一张纸。糙纸,原先包铁器用的。
纸上是数,炭写的。一年一笔。
先前添笔的那只手没了。换了一只手,笔迹不一样,数接得上。
村里人打铺子门口过,看得见那块砖。没人动它。
入夏了,草长起来。锄地的人天不亮下地,晌午在树荫里歇一气。
麦收刚过,场轧完了,新谷入了仓,地里没什么急活。
北头药田,锄草的人排成一行。药苗矮,草高,一锄头下去得看仔细。
茶摊的水一直开着。灶膛里的火不熄,壶盖噗噗地跳。
妇人看着灶,手边的碗摞得整整齐齐。
行商进村,把牲口拴在老槐树上,缰绳拴得松。
牲口拴好了,低下头啃树底下的草。啃两口,又抬起头。
他要了一碗茶,又要了一碗。第二碗喝得慢,眼睛往四下里看。
他看村口的官道,看来来往往的人。官道上的土,让太阳晒得发白。
看够了,他说,外头乱了。
喝茶的人抬起头。
他说,北边在杀人。
茶摊上静下来。灶里的柴火响了一声。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碗沿上。指头粗,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走了远路的手。
妇人往灶里添了根柴,没问他。添完了,把壶提起来,挨个续了半勺。
续到谁,谁都说,够了。
没人问他从哪儿来,也没人问他往哪儿去。
坐着的几个人端着碗,碗里的茶热气一点一点少了。
有人把碗放下了,又端起来。
有个老人咳了一声,说,喝。众人就喝。
井台那边来打水的人,站住听了一耳朵,把桶撂下又提起来。
妇人拿蒲扇扇了扇灶口,火苗舔着锅底。
案上的粗碗有缺口,是去年摔的,还使着。
有问他,杀的什么人?
行商想了想,说不明白。
他说,听来的话,一拨一个样。有说是京里在拿反贼的,拿了就杀。
也有说,是自己人杀自己人,当官的,杀不当官的。
问他,谁赢了。他说,不知道。
问他,杀到哪了。他说,没问出来。
行商把碗在手里转过半圈,说,我这一路过来,歇脚的地方,人人都在说这个。说到后来,都一样的脸色。
他只知道,官道上往南去的人,比先前多了。
先前是一个两个,如今是三三两两。再过些日子,怕是要拖家带口。
行商说,我在道上走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个阵仗。什么阵仗,他又说不上来。
这话他说得慢,说完,端起碗把茶喝净了。
问他姓什么,他说了。转头就没人记得了。
有人想起来,说,他碗底押了钱。妇人收拾的时候看见了。
他说还要去南边收货。茶喝完了,把碗递回去,牵着牲口走了。
牲口背上驮着货,走得稳。人走出村口,没回头。
妇人把碗收了,在水盆里涮了涮,倒扣在案上。
老槐树底下的草,让牲口啃秃了一块。
日头偏了一点,树影挪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