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在村里过了一遍。
传到东头,成了京里在拿人,拿的是反贼。传到西头,成了京里换了天,改了主子。传到棚子区,成了京里自己打自己。
三个说法,没有一个是一样的。
说的人说完就忙自己的去了。听的人听完,把手里的活接着干完。
到了傍晚,这话就凉了,像灶膛里扒出来的火,看着还有红气,手一伸过去,不烫了。
传到八代耳朵里,是在井台上。
那天午后,他去井台担水。打水的人把话学说了一遍,说完,看他。
八代说,知道了。
看他的人还想再说,他已经把桶撂进井里了。
辘轳摇上来,水满了,他担起来,走了。
井水凉,他的影子在水里晃了晃,让桶碰碎了。
村里没有别的动静。
地里的人在地里。铺子里锤声起落。孩子蹲在田埂上玩土,抓一把,扬了,再抓一把。
该锄草的锄草,该补苗的补苗。
药田新起的一垄,让太阳晒得打了卷,浇了一遍水,又支棱开了。
茶摊第二天照常开,水照常开。
有人问妇人,行商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妇人说,茶要凉了。
那人就喝茶,喝完走了。
一句能吓住外头的话,在这块地上,只值一下午的闲话。
仓里的新谷码得整整齐齐,场扫干净了,等着下一场雨。
傍晚,各户的烟升起来。烟囱一个一个,直直的。
夜里,村里静。狗叫两声,又没了。
庙门口,郝闲坐着。
风从村口过来,带着点麦子的青气。
远处官道上,有灯笼过去,一闪一闪,往南去了。
灯笼过去以后,官道黑下来,像那条路闭上了眼睛。
阿黄卧在台阶底下,尾巴盖在鼻子上。
他不说话,听村声。井水声,风声,远处一两声咳嗽。
村声一点一点低下去,低成一片。
庙门口的石阶,白天晒透了,这会儿还温着。
铺子门口,还有人在敲鞋。
敲一下,顿一顿。
铺子里,锤声起一下,落一下。敲鞋声夹在锤声中间,不大,听得见。
风箱拉一下,炉火亮一下。
那块缺角的松砖在影子里,安安静静。
后半夜,铺子里的锤声歇了。
敲鞋声没歇。
它穿过半个村子,落在庙门口。
狗叫过了,门都闩了。没人听这个。听惯了,只当是风箱在响,谁家在连夜干活。
郝闲没睡。
他听了一阵。今天这声音不对。
入夜那会儿还是老样子。过了子时,就不顿了。
一锤接一锤,敲到东边隐隐发白。
二十多年,这声儿他听熟了。敲一下,顿一顿,从来是这样。头一回,没停。
阿黄抬起头,又趴下了。
石阶凉透了,他没动。
这声音里头有点什么。
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鸡叫了。敲鞋声还在。
他就这么坐着,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