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下来一道诏，各处都要念。

公文一层一层往下传。先到县里，县里再往各里发，各里的管事去领。

公文是卷着的，裹着布，上头有印。传话的人到村里，是前日傍晚。

他说，北边来的，各里都要念。村里人听了，说，又要念。上回念的东西，没人记得是什么，就记得念了一回。公文传到了各里，李有田去了县里。

他出门的时候，带了水，带了干粮，干粮是他媳妇早上烙的饼，还温着。

他如今走一趟县里，要在半道上歇一回。这回他歇在道边的老榆树底下，坐在树根上，把鞋里的土倒出来，喝了口水，接着走。

老榆树底下有一块平的石头，石头面光溜溜的，是走路的人歇脚的地方。

官道上的土暄，走起来扑脚面。后晌进的城，领东西的地方排着队。

队伍不长，排到他，文书验了，东西给了他，他揣进布兜里，把带子系紧。

进村的时候，碰见了下地回来的人。人说，领回来了？他说，领回来了。人问，念的啥。他说，没看。人走了，他也走了。

念诏的前一日，有人把场子扫出来了，石头捡了，土垫平。

回来的时候，铺子门口，有个人在敲鞋。一记，一记。

场子在村口空场，老槐树底下。八代站在树底下，手里摊着那份东西。

念之前，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不认得，不认得的，照着笔画念。

八代念的声音不高，词生，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有的词他念得磕巴，有的词念得顺。磕巴的地方，他停一停，接着念。顺口的，一气念过去。念错了一个音，也没人知道错。

底下的众人听着，那些词像人名，又像别的，一串一串从耳朵上头过去，没有在耳朵里头留下什么。

有的词长，有的词短，念出来都是声，落不到事上。有孩子问他娘，念的是啥。他娘说，听着。孩子就听着。

念的时候，有人从场子边上走过，放轻了脚步。

众人站着听，没有人问。念的人站着，听的人站着，场子上没有别的声音。

日头晒着，有人换了一条腿着力，有人把孩子往阴凉里挪。前头的听完了不挪窝，后头的踮着脚看。

有人蹲下来，把脚边的石头捡开了。场子边上卧着一条狗，尾巴贴着地。

念完了。

人堆里静了一阵。站在后头的人看不见前头。有蚊子，有人挥了挥，接着听。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问。问话的声音不大，前后的人都听见了：

念的是啥？

八代把那份东西合上，用大白话说了一遍。他说得慢，一句是一句。他只说了两句话。

他说，坐天下的换了个人。

他说，往后的事，照公文上写的办，公文上没有的，照旧。

八代把东西卷起来，拿布裹上，夹在胳膊底下。

众人听懂了。有人了一声，像听了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哦完了，没有人接第二句。先前问的人也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