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有人问:
那,多大了?
问的人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一根草茎。问得很随意,像问一头牲口几岁。
听说,很年轻。
他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人再问。场上很静,好一阵,谁都没有说话。
有人咳嗽了一声,静还在。有个孩子不耐烦了,拽着大人的衣裳要回家。大人没理他,拽了两下,孩子松了手。
静着的时候,远处有驴叫,叫了两声,没再叫。风过来,槐树叶响了一阵。
有人应了一句:
年轻好啊。
说完,走了。
接着,众人问的是别的。
今年收什么,谷种换不换,河滩那块地种黍行不行。有人说行,有人说不行,说黍怕水,河滩地洼。
去年冬天的雪少,河里水浅,浇地要轮着来,先浇哪块,后浇哪块,得有个先后。
仓里的陈粮还有多少,八代说,回去盘一盘,盘完了告诉大家。
东头那眼井淘不淘,井沿让辘轳绳勒出的印子深了,该淘。淘井要搭把手,谁家出什么人,说了一阵。
说牲口的草料,说豆子让牲口啃了两垄,该扎篱笆了,说冬前要不要攒一车石头,说石头到哪儿去捡,说河滩的鹅卵石沉,山根的片石好垒。
那条路要不要垫石头,入伏前能不能垫完,垫完了管几年。
说先垫村东那段,有人说先垫河沿,争了几句,没争出个结果,约好了明日接着说。
有人提起去年垫的那截路,说一场雨就泡松了,这回垫,得往底下垫石头。
说垫路出车,谁家出驴车,出一天怎么算,干几天换一天工,也说了一阵。
八代拿脚尖在地上划了两道,把日子记下了。八代一件一件应下来,应不了的,说回去商量,商量定了再来说。
他胳膊底下夹着那份东西,一直没放下。一问一答,有来有回,比刚才那件事热闹多了。
人一个一个散了。有人走得慢,跟人搭着肩走,还在说。狗跟在人后头,尾巴摇着,没人轰它。
散场的时候,日头偏了。散了的人,一路走,一路还在说地里的事。有人招呼孩子回家吃饭,有人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场子上的人走净了,地上剩下一片杂乱的脚印。
村里的烟囱一个一个冒起烟来。谁家在喊鸡回笼,喊了两声,鸡就回去了。炊烟淡下去的时候,天暗下来了。
郝闲在庙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阿黄趴着。
台阶晒了一天,还是温的。
那个声音还在。一记,一记。
铺子门口,敲鞋的声音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