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石外头那片地,一直空着。
地是荒地,长的全是草和灌木,一茬枯了,一茬再长。
春天返青,夏天没过腰,秋天黄倒一片,冬天剩些枯梗子,风过来,响得簌簌的。
界石立在这头,立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上头没字,只有一道雨水冲出来的沟。
界石的下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半截朝东。村里人从那儿过,脚步不停,草里头蛇虫多,没人往里走。
前些年,上头下来过人,在地里拉着绳量,量完了,划了一道线。线划完,那一格就单放着了。往后,再没有人来过。
不收粮,不丈地,也没有人来问过一句。草还是从春长到秋,长得跟没量过一样。
起先,是过路的人在那儿歇脚。
挑担的,赶路的,推车的,都在那儿歇。走累了,把担子撂下,坐在土坡上,喘口气,喝口水。
有的躺下睡了一觉,有的就着水啃了两口干粮。歇完了,把身上的土拍净,站起来走了。也有人不歇,挑着担子从荒地边上过,脚步不停。
没有人赶,也没有人问。让人坐倒的那片草,过两天又立起来。
后来,有人在那儿过夜。
一堆火烧到半夜,火灭了,人靠着土坡睡了。天不亮,人走了,地上剩一个火塘,几场雨就浇平了。
有一回过夜的,起得早,跟下地的人隔着老远点了个头,谁也没说话。过夜的人不走村口,从荒地那头绕过来,也从那头走。
再后来,有人搭了个棚子。
几根木头插进地里,上头横了两根,铺的是草,草上头压着破席子。席子的角拿石头压住,风过来,席子拍着木头响。
棚子不高,人进去,得弯一下腰。棚子里的地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躺过的印子。棚子跟前拢着几块石头,石头中间有烧过的灰,灰是旧的,让人拨弄过好几回了。
过了一阵,离它十几步的地方,又搭起来一个。再往后,是第三个。
三个棚子各搭各的,谁也不挨着谁,搭得不一样高,草色也不一样,新的发黄,旧的发黑。
白天,棚口的草帘掀着,望得见里头的灶。棚子前头拢出一小块平地,平地上有踩出来的脚道,脚道通到河沟边上。河沟里的水不深,白天有人在那儿洗脚,桶就放在岸边。
开春,地里上人的时候,有人在地头上直起腰,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算谁的?
像问今天会不会变天。旁边的人没接话,接着薅他的草。薅到地那头,直起腰的人自己也不问了。
那天日头好,地里的人多,这话让好几个人听见了。
有人朝那边望了一眼,望见棚顶上的草,又弯下腰去了。有人把这话带回了家,饭桌上跟家里人说了一嘴,听过也就算了。
有人问到了村里。主事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手边放着一缸子茶,茶早就凉了。
问的人把话问了。主事睁了睁眼,又眯上。
问八代去。
问的人站着没动。主事也不再说第二句。问的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八代那天在地里扶犁。问的人把话带到地头,站在垄沟边上等着。
八代去了地头,站在界石这边,朝那边看。
棚子矮,从这边望过去,望得见棚顶上的草。有个棚子里出来个人,拎着桶,顺着脚道往河沟去了。
荒地里的草让人踩出几条细路,细路都朝着棚子。日头偏西,那边有棚子冒起一缕烟,烟不直,让风一吹,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