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又要重造一遍。
新朝的章程,册子几年一造,旧册收回去,新册重填一遍。
各村各里一得信,管事的人都往县里赶,走得动的自己走,走不动的套车。
上一回造册的时候,八代还没接手这些事,去的是上一个人。
这一回是他去。
他把文书归置好,天不亮出的门,走到县里,正好赶上开门。
衙门前的石狮子让雨冲得发亮,门口贴着新告示,认字的人凑上去看,不认字的人问认字的。
县里那间屋子比上回人多。队伍从屋里排到门外的台阶底下,去的都是各里管事的人,凑在一起,也不说话,就站着等。
有人蹲在台阶上,拔鞋底的草刺。有人靠着墙,眯一会儿,队伍一动,又睁开眼。
有人把文书卷了又展平,展平了又卷上。
有人认出了前头排的是哪一里的,拱了拱手,也不多聊。
前头屋里传出话来,说今日人多,叫后头的早些把文书备齐,备齐了的往前站。
队伍挪得快了些。
排在前头的人办完了,抱着新册子出来,后头的人跟一步。
里头喊过两回名字。
轮到他,他把文书递上去。
书吏接过去,验了验,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往下翻。
案角镇纸压着册子的一角,翻页的时候,翻一页,松一回手。
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匀,一页过去,又一页过去。
铁匠铺那一页翻得起了毛,比别的页旧一些。
翻到了,停住了。
他把手在案上放平,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那一行是原有的,墨色发淡,不扎眼。
书吏看着那一行,念了出来,念得很平,像念别的行一样。
张氏,寄居,一口。
念完了,他抬起头,问了一句:
现在,算什么?
问完,他把笔搁下,等着。
笔尖上的墨晾着,不滴。
桌上别的册子还摊着,他也不管了,就等这一句答话。
八代站在桌子这边。
他想起临走前,去铺子里问了一声。
铺子里炉火正旺,风箱一拉一送。张锤儿听完他问的话,擦了手,想了想,没什么可交代的。
八代停了停。村里人平常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八代说:
住一块儿的。
他说得不响,屋里正好静,书吏听见了。
外头有人牵着驴走过,驴蹄子磕在石板上,哒,哒,过去了。
书吏了一声,低头看着那一行。
那一行上头,前头是姓,中间两个字让手磨淡了,后头是两个字,字小。
他没追问。没问哪年来的,没问从哪来的,没问还有没有别的人。
看了一会儿,他拿笔,在中间那两个字上头,划了前面那一个。
笔尖走得很慢,一道,从左边到右边。
划的是让手磨淡了的那个字,笔画早就不饱,笔道压上去,旧字看不见了。
他把笔尖在砚边上掭了掭,掭干净了,才提起来。
在划掉的地方,添了一个字。
添的是一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