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册还剩最后几格。
定稿房里一张长案,图册摊开,两头拿镇纸压着。
案上摆着笔墨印匣,各摆各的位置。
辰时刚过,几个人前后脚进来,翻图的活动手腕,唱名的清了清嗓子,提笔的试了试笔。
格子过得很快。大多数的格子,上头都认得,看一眼,报一个数,落笔,往下。
有的格子热闹,一格里有山有水有桥有村,唱名的念一串,提笔的写一串。
有的格子冷清,一格里就几户人家,念两个字,写两个字,就过去了。
有的格子上头改过,旧名字划了一道,旁边添了新的,添得整整齐齐,没人多看一眼。
过得顺的格子,从上看到下用不了几口气;大家都盼着顺。
案上的茶凉了两回,没人顾上续。
续水的伙计进来过一回,看看屋里,又出去了。
孙主簿站在案子旁边。
那一带是他去查的,这一格归他答。
翻图的手没停,一页一页往下走。
翻页的声音不大,一页擦着一页。
翻到最后几页,那一格到了。
图上是一道线横过去,笔道发乌,手摸过的地方颜色深。
线两头一直画到纸边上。线两边各是一个里的名字,一个一个的小字,写着谁谁谁管。
而线穿过去的中间,是新拼出来的两个字,填在那一格里,格子的四边都还空着。
上报的册子上就是这么写的,照着填到了这一页。
翻图的看了一眼孙主簿,没有念出声。
屋里另外几个人也看出来这一格不同,都等着孙主簿说话。
有人先开了口。
另立一个里?
立一里不是嘴上说立就立。界在哪,户在哪,册上怎么写,往后粮差怎么派,都得有凭据摆出来。
凭据要经得起翻,翻到底下,底下还有东西。
里立起来了,往后这一里的粮、这一里的差、这一里的官司,都从这上头出。立错了,往后每一任都要替这一错跑腿。
这种事,案上的人都见过,谁也没接话往下问。
孙主簿答了四个字:没有实证。
翻图的自己先停了手。
又有人说:
那就按图上的线,分成两半,各归各的。
话出了口,翻图的盯着图看了一阵,自己先摇了头。
这道线穿过去的地方,两边都不齐全。水在一半,地在另一半。
半条水写不进册子,半座山也写不进册子。
真要分,得先画新界,添两个里的册子,画界的差谁去跑,画完了两个里认不认,都是没着落的事。
分,是没法分的。
孙主簿最后说:
照旧档办。
旧档要能照办,得翻得出一份写明白了的,写着那一带归哪头管,照着抄,照着填。
孙主簿前些年头才上过架子,旧档一份一份都翻到了头。
上头的纸让他翻得簌簌响,翻完了,他掸了掸手上的灰。
孙主簿这回说全了:旧档里,没有能照的。
他说完,往旁边退了半步,还是站着。
没有人说话了。
屋里很静。
提笔的那个人,笔尖停在那一格上头,停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