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上落着灰。
库房里的木架一排一排,从底下一直排到顶上,排到屋梁底下。
木头是旧木头,颜色发暗,横档让手摸得发亮。
高处的格子够不着,梯子斜在架子头上。
灰落得很匀,哪一格都是一样厚。看不出哪格常动,哪格没人动。
窗户高,日头从窗纸进来,光柱斜着,灰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库房里有一股陈纸味,混着木头味,日子久了,两种味成了一种味。
新朝立国,头一桩大事是造图册。
图册要定稿,每一个报上去的地名,底下都要有东西可对。
山要有山的位置,水要有水的来路,一块地归哪个乡哪个里,都得翻得出档来。
翻不出来的,要报上去,说明白为什么翻不出来。
话是层层传下来的,传到这间库房,就落到了格子上。
定稿的日子压在头上,各房的差事都往前提。各里报上来的名册堆在案上,一份一份,都等着底下有东西托着。
档对得上的,画个勾;对不上的,画个圈;画了圈的,要一级一级往下追,追到翻出东西,或者追出一句。
库房这两个月进进出出,比往常动得多,进门出门,脚上总要带起一点灰。
管这间库房的是孙主簿。
他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几十年,旧朝的时候他就在这儿。
那时候他年轻,搬档上架,一格一格记在心里。
格口的签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一手小字。
经手的衙门换了几回,每回来新人,都是他带着认格子。
新朝来了,用的人少,认得旧档的没几个,他留下了。
上头的印换了,管库房的换成了新衙门,这间屋子没换,架子没换,格子里的东西也没换。
新来的书手问他哪一格是哪一年,他说得出来。
后头就再没问过他。
他平日里话不多,早上开门,先扫地,再看一遍锁,然后坐回案前,谁来了就办谁的差。
这间屋子出过几任管库的人,名字换了几茬,架子上的东西没动过几样。
他得空的时候,把梯子擦一擦,把横档上的灰掸一掸。掸完又落,落了再掸。
库房的钥匙是铜的,在他身上带了些年头,齿口磨圆了。
差事是分到他头上的。
把南边山里那一带,理清。
他听见这几个字,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份公文合上,搁在案角,起身去开库房。
他年轻的时候刚进这间屋子,带他的那个老吏,年纪大,说话慢。
那个老吏不催人,教他捆档,教他打结,教他把抽出来的放回去,放得跟没动过一样。
老吏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做完了,还要退开两步看一看。
老吏还教他认纸。哪种纸放得年头多,哪种纸禁不得翻,哪种纸外头看着好、里子已经酥了,哪种纸的绳该换了,看一眼就知道。
老吏一年到头说不了十句话。
有一回,两个人对着一份公文坐了半宿。
灯芯结了花,屋里暗下去一半,那个老吏拨了拨灯芯,看着那份公文,说了一句:
南边那个地方,别去惹。
说完,他把公文推到一边,接着看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