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要每个里报个名字。
是从公文里来的。
上一回造册,还是早年的事。
这一回,上头要立图册,每一个里都要有一个名。
写进册子里,画进图里。
公文是从县里发下来的。
一层一层传到乡里,再传到各村,传到地界的时候,纸在路上已经走了好些天,边角起了毛。
跟公文一道下来的,还有一句话:这回的图册,是定稿。
往后图上的每一个名,都要用下去,轻易改不得。
念公文还是刘家那个年轻人的事。
场子摆在老槐树底下,各家的人都来了。
坐着的站着的,围着树根坐成一圈。
他念得还是老样子,不快,一句是一句。
念到要报名字这一条的时候,场子上静下来。
有人把手里的活计停了,抬眼看着年轻人。
没有人说话。
树叶子响了两声。
有人先没明白。
报村名不就行了?年轻人摇了摇头。
村名是咱自己叫的,上头不认。他说,往后粮往哪儿交,差往哪儿派,都按这个名走。
这话有人听懂了一半,有人一半也没听懂。有人试着报了一个。
山脚。年轻人还是摇头。
他这一摇头,旁人看懂了:说不通。
山脚是哪儿?他说,县里问的是这道线里头,叫什么。
场子上嗡了一声。有人提议叫南山。
南边有山,名正言顺。
马上有人说,南山是哪座山,这地方周围,山多了。
东边有,西边也有,叫南山,人家找不着。
有人说叫铁铺。
铁匠铺在这地方,谁不知道。
又有人说,铁匠铺是西头那一家。
拿什么当一整个里的名。
药田还没说话呢,粮仓也没说话呢。
还有人说,叫老槐树底下。
这个说出来,旁边几个人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合适。
一棵树的底下,才多大一方。
七八个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一个都不像。
说着说着,没有人再说话了。
各家有各家的姓,各人有各人的名。
狗有狗的名,庙有庙的称呼。
就这个地方本身,一辈一辈人住下来。
从来没人给它起过名。
场子上的人安静了一阵子。
有人拿起水碗喝了口水,有人拿草茎逗脚边的鸡。
他们说的是山那边。
这些话,一辈子挂在嘴边,只用来指地方。
外头人问起来,他们顺口答,答完就走。
谁也没有停下来想过,这两个字算不算个名。
李有田带着刘家那个年轻人,去了县里。
临出门,年轻人想起一件事。
回屋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纸。
就是早年从县里带回来的那张。
折了两折,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纸揣进怀里。
路上走得不快。
官道上的土让日头晒得发白,两边的庄稼刚起身,绿得还不深。
走到半道上,李有田在一棵老树底下歇了一回。
喝了几口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