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候走这条路,他是不歇的。
年轻人站在边上等他,把水囊递过去,也没说什么。
到了县里,进衙门,见到书吏。
衙门里人来人往,差役端着茶过去。
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门槛让人踩得发亮。
书吏的屋里,架子上码着一摞一摞的卷宗。
窗纸让日头照得发白。
屋里有一股陈纸和墨的味道。
他听完来意,从案上拿过笔,又拿过一沓白纸。
你们那儿,叫什么?
年轻人替他答的:没有名字。
书吏没急着落笔,抬眼看了看他们两个,又问了一遍:你们那儿,叫什么?
没有名字。这一回答完,屋里静了片刻。笔搁在笔山上,墨还没蘸。
书吏没再问。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图,在案上摊开。
拿手指在图上来回地找。
图上画着山,画着水,画着官道,官道两边。
密密麻麻的小字,一个挨一个。
他的手指从北边下来,走过一片小字,没停。
又走过一片,还没停。
有一处,他的手指停了停,又挪开了。
他把图往跟前拉了拉,凑近了看。
他在找那道线。
找到那道线,他把线两边的小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直起腰,活动活动手腕。
然后他提起笔,舔了舔墨,从这边取了一个字。
从那边取了一个字,拼在一块儿,写在纸上。
笔尖走得慢,一笔是一笔,写完,墨色还没干。
写完,他放下笔,对着自己写的那两个字看了一遍。
他嘴唇动了动,点了一下头。
那张揣在怀里的纸,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
书吏没问他们要过一张纸。
也没看一眼李有田按过手印的旧档。
李有田倒是想把那张纸掏出来,给书吏看一看。
手伸到怀口,又停住了。
人家没要,他不知道怎么递这个话。
书吏把自己写的那张纸,吹了吹,推过来。
就按这个报。李有田把纸收进布包。
两个人往回走。
回到村里,场子上还是那些人。
日头偏西了,有人家灶上已经开始冒烟。
烟贴着房顶走,淡下去,散在村子上空。
年轻人把书吏写的那两个字,说给众人听。
众人听了,没有一个人接话。
那两个字念出来,生得很。
没有人这么叫过这地方,也没有人想过要这么叫。
叫起来,不像喊自己村里,像喊外头的什么地方。
有人问:那咱以后叫这个?没有人答。
有人低头纳鞋底,针脚一针一针,走得很匀。
有人起身,去井台打水。
还有一个人,把手里编的筐翻了过来,起身回屋。
该干什么干什么。
那张纸,李有田收了起来,搁在家里。
和别的东西放在一块儿。
往后衙门再有人来,拿它出来给人家看,也就够使了。
纸上有那个名字。
村里没有一个人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