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手里卷着一张图。
这话是秋后传到地界的。
新朝要清丈田亩,哪块地是谁的。
有几亩,都要量一遍,量完了上账。
消息是先从茶摊上传开的。
挑担的从镇上回来,说看见县里的人了。
带着绳子带着尺,往后各村都要走到。
听的人问,量地做什么。
挑担的说,上头要造册,哪块地值多少粮,都得有据。
有人说,前些年也来人造过册,记过名,按过手印。
这回是量地,比记名又进了一步。
来的人不多,三个。两个量地的,绳子尺子都带齐了,肩上还扛着木桩和木槌。还有一个写字的,背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的铜扣磨得发亮。
他们顺着官道来的。
进村那天,日头刚升起来,地上的霜还没化尽。
村里人起先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看他们三个人,绳一盘一盘地扛着,尺子一根一根地捆着。
木匣子在背上随着脚步一颠一颠。
主事迎上去,问了一句。
量地的人说是县里派下来的,量地。
主事点了点头,没再问。
量地从村口的地开始。
绳子一头一个人拉着,尺一根一根地接,量一块,记一块。写字的把木匣子放平,打开,里头是纸和笔墨。他记的时候,低着头,不问话。
他们照着地形量。
没有绕,也没有跳。
斜坡上的地,两个人踩着坡上去,把绳子从坡顶放下来。
石头多的地,绳子贴着石头边上过去,不绕道。
木桩打下去,绳子绷直了,一个人喊数。
另一个人把数报给写字的。
喊数的声音不高,一声是一声。
地里的谷茬子勾人裤脚,他们也不管。
量完一块,桩子拔起来,绳印子留在土里。
量得慢。
一天量不到半个地界。
村里人跟在边上看。
先是孩子跟着,后头大人也放下了活计,跟在后头。
看着看着,孩子先散了。
大人也一个一个地回去,各干各的活去了。
只有主事一直跟着。
他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量地的人停,他也停。
量地的人走,他也走。
走到坡地上,他也跟着爬坡。
走到沟边上,他也跟着绕沟。
有一回,他在一块地的地头上站住了。
弯腰抓了把土,在手里攥了攥,又撒回去。
日头到了头顶,他在田埂上坐下来歇了一回。
接着又跟上。
半天下来,他一句话没说,腰比早上弯下去一些。
量到某一处,量地的人停下来了。
那块地没什么特别的,就在地界中间。
土比两边薄一点,种着一茬晚收的谷。
风过来,谷叶子响。
先停的是拉绳子的那个。
他把绳子收了回来,一圈一圈地缠在胳膊上。
另一个走过去,两个人凑到一处,低声说了两句。
然后他们摊开图。
图在地上铺开,四只角拿土块压住。
纸的边上磨得起毛,折过的地方发白,上头密密麻麻画着线和点。
还有些小字,隔着两步就看不清了。
量地的那个蹲下去,低头看图。
又抬头看地,再低头看图。
看了三回。
他伸出手,在图上来回比了一下,又比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