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站起来,把图转了半个方向,重新蹲下,再看。
有人问他怎么了。
他没答。
他把图上的一个地方,用手指点住。
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
这道线,是里界。
话说得不响。
旁边的人听见了,往跟前凑。
图上有线。
线从地界中间穿过去。
一头从这边出去,一头从那边出去。
纸上的线细,墨色发乌。
被人摸过的地方,颜色更深一点。
人越凑越多。
有人眯起眼,有人垫起脚。
上年纪的看不清,问旁边的,旁边的也说不清。
那条线画得很直,不拐一个弯,从这边的山头起。
把那一片谷地齐齐地切成两半。
线的这一边,画着些小点,小字。线的那一边,也是一样。
两边长得一样。
风把图角上压的土吹下来一点,写字的伸手按住。
主事也走过来了。
他在图边上站着,看了一会儿。
又抬起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片地。
他什么都没说。
那咱归哪边?有人问了一句。
没人答得上来。
量地的是量地的,写字的只管记。
谁都没带这个话。
写字的已经低下头去了,接着记他的数。
李有田站在人堆里。
他当里正以来,收粮的是他。
画押的是他,跟县里打交道的是他。
看图,他看不懂。
可数数他懂,谁家哪块地,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看了一会儿,往前挤了半步。
那这块,两边都收?还是两边都不收?问完这一句。
他的手垂下去了,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
三个人都看着他。
写字的把笔停了停,又动了。
没有人回答他。
风过来,谷叶子响了一阵,又停了。
量地的两个互看了一眼。
缠在胳膊上的绳子,放下来了一截,又停住了。
村里也没有人接话。
方才凑得最近的几个人,慢慢直起腰来。
量地的人把图上的土块拿开,图卷起来,重新背好。
绳子搭上肩,尺子捆回去。
他们在天黑前把剩下那一小片量完了。
走的时候没多说什么,也没少说什么。
写字的把木匣子背上,铜扣磕了一声。
两个量地的扛着绳子尺子,一行三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村里的人站在地里,看着他们顺着坡走下去。
走到官道上,往北去了。
李有田没有回去。
他还站在那块土薄的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底。
脚底下的土平平的,踩实了,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
他挪了挪脚,土上只多了一个鞋印。
远处量地的人变成了三个黑点,顺着官道往北挪。
木匣子在人堆里,看不清了。
夜里,庙门口,郝闲在外头坐着。
那道线在纸上。
地上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