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走。

春耕刚完，这件事在地界里传开了。话是先从地里起来的，一上午，就传遍了。

说的人压着嗓子。听的人直起腰来问一句，问完又弯下去，接着干手里的活。

有人问，是不是两口子拌了嘴。问的人自己先摇头，不是那个动静。

地里的活没停。犁具靠墙立着，犁铧上的土还没磕净，种子袋空了，叠起来压在场边的石磙底下。

走的消息，就夹在这些活计中间，传到了地界各个角落。

要走的人不是新来的。他来了十几年，地里有他开的两垄，村边有他住的屋。

他的屋不大，门框是他自己安的，门轴上抹的油，隔些日子就抹一回，开门的时候不响。

哪家忙不过来，喊一嗓子，他就到。扛货的时候，他的肩膀比别人的宽，一麻袋谷子上肩，脚下不打晃。

收了工，他常去井台打水。谁的桶满了，他顺手就帮着提上去。

他还是练功那拨的。天不亮起，在村外那片空地上站到日头出来，十几年，没断过几天。

村里人说起他，都说这是个人物。在他自己，就是每天多站的那一个时辰。

练功的人不散伙，谁也没拦过他。

他来跟主事告辞的时候，主事正在地头看墒。

他站在田埂上，等主事直起腰来。

回去干什么？

老家捎信来，说地分了。我还有个兄弟在。

话说得很短。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歉。

主事看了他一眼。他站得直，两只手垂着。

主事没说话。他用脚把跟前一块土坷垃拨开。露出来的土是湿的，颜色深。

他把土又拨回去，踩了踩实。

过了一会儿，他问：路上够不够？

他愣了一下，说够。

主事还是让刘家那个年轻人给他包了点粮，又添了几个钱。

粮是新粮，装了一小袋，压了压才扎上口。钱用纸裹了两层，搁在粮袋上头。

年轻人把东西递过去，他双手接了，掂了掂。知道那点粮省着吃，够走到家了。

谁都没说什么。

往后那几天，他还是下地。还是天不亮起，去空地上站着。

有人来请他帮工，他也去。扛货上肩，脚下还是不打晃。

谁也不提走的事，他也不提。

他走了以后，地里有个人薅着草。薅到一半，低声说了一句：

功夫是在这儿练的。这一走，白练了。

话说得不重，也没有明着反对。

旁边的人手都没停，草还是一把一把地薅，薅出来的草甩在垄背上，根朝下，晒一天就死透了。

说这话的人薅完手里那一把，也没有再往下说。

主事蹲在地头，掰开手里一截干土，又合上。土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不是偷的。

说完，他站起来，接着干活。

没有人再接。该干什么干什么。

日头往头顶上走，地里的影子短下去，短到脚下。

远处有人吆喝着牲口。声音顺着地传过来，到了地头，就剩半截。

走的那天早上，没什么人送。春耕正忙，日头一出来，人全都下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