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条道上的脚步声,往四面的田里散开。
谁家院里有牲口叫了两声,很快又静了。
井台上的辘轳响了一回,是一早挑水的。挑完了,桶也不响。
只有主事去了。
他站在界石里侧,没有带东西,也没有叫人。界石还是那块界石,上头没字,叫日头晒得发暖。
石头边上的草让脚踩出几道印子,是平日过人过牲口留下来的。
再往外,路就细了,贴着坡往官道那边去。坡上的土发白,草贴着地皮长,风一过,贴着坡倒。
走的人背着包袱,从村口一路走出来。临出屋的时候,他把门带上了,门轴没响。
包袱不大,上头绑着铺盖,外头挂着一个小布袋,装的是粮。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过井台,走过老槐树,走过那片练功的空地。
空地上早上刚站过,他的位置,土里有两个浅浅的脚窝。
到了界石那儿,他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界石。
石头不高,齐他的腰。上头的草印子一道压着一道,旧的发黄,新的还绿着。
他看了有一会儿。背阴处那点凉,他也看了。
再往里,村口的屋脊露出来一截。槐树底下有两个人在说话,说的是今年的雨水。
界石这边,主事站着,没动。
然后他跨过去,出了界。
脚落在界外的土上,土的颜色浅一些。他踩实了,才继续走。
界石外头的路上,迎面来了一个人。
那人背着包袱,风尘仆仆,顺着路往山里来。
走近了才看清,裤腿上糊着干泥,鞋帮开了口,嘴唇上裂着口子,肩上那根带子磨得发亮。
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拖在身后,一长条。
两个人走碰了头,都站住了。
这是哪儿?
那人问这话的时候,把肩上的包袱往上耸了耸。
走的人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山脚。
山脚。那人跟着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记住。又问:哪个村?
走的人想了想。
身后那条道他走了十几年,哪一段有个弯,哪一块地是谁家的,他都熟。
人家问的是个名字。是写在纸上、报得出去的那种名字。
你往南走,走到没路的地方,就到了。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官道在坡底下分了岔,往南的那一条细,贴着山脚走,走到土坡后头,就看不见了。
那个人看了一阵,也没再问这是哪一县哪一乡。
他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重新系上。
走的人站在路口,没有催。
那条线出了界,细下去,到土坡那儿,就看不见了。
坡上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土坡背阴的一面,颜色深了一层。
日头更低了,坡的影子从坡上溜下来,铺在路上。
他往北去了。
那个人背起包袱,往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