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化了。
早上的霜退下去,土是松的。
踩上去会陷一点。
地界里的人下地了。
犁铧插进土里,翻起来的土颜色深。
一垄一垄翻过去,翻到地头,再折回来。
扶犁的是男人,后头跟着撒种的,再后头是拿耧把土盖平的。
一块地翻完,人挪到下一块。
去年撂着的那几块坡地,今年也划进犁沟里了。
犁到硬土的地方,得停下来,把犁铧往上提一提。
提起来,翻出一块石头,扔到地边。
地边已经堆了一小堆。
晌午的时候,有人在地头坐下,就着水吃干粮。
吃完接着翻。
地界里的活,今年摊得开。
地里要人,药田要人,铺子里也要人。
有人家一早出去,天黑才回。
回来的路上碰上了,说两句今年的雨水,各自回家。
张家铁铺的头一炉,今年开得比往年早。
炉子是张锤儿自己砌的。
旧的那层泥敲下来,重新和了泥,一层一层垒上去。
垒到一半,他停下来,用手掌把泥按实。
按完了,抓起一把草秸撒上去。
风箱的扣也换了。
新的这个是木头的,拉起来不晃。
旧的那个松了,一拉就打滑。
换完他试了试。
风进去,炉膛里就亮起来。
头一炉打的是农具。
锄头,镰刀,还有犁铧上配的那几件。
铁是从旧料里挑出来的。
废铁堆在铺子后头,一堆压着一堆。
挑的时候要敲一敲。
响声脆的是好铁,闷的里头有夹渣。
挑出来的先除锈,再按大小分开。
烧红了,锤子下去,火星溅在地上,落一片,灭了。
打一件要烧几回。
头一回是出坯,第二回是整形,第三回才收口。
每一回都要重新进炉。
张锤儿打,他儿子拉风箱。
风箱一拉一送,炉子里的火就一高一低。
两个人一天不出门。
晌午的饭是端进来的,搁在案子角上,谁得空谁吃。
打出来的东西摆在铺子门口。
一溜排开,铁色是青的,刃口还没开。
今年这一炉,比去年多打了几把。
有人过来掂。
拿起来,翻过来看刃。
掂完,又拿起另一把,两把在手里比了比。
比完,把轻的那把放下了。
麦收前来取。
张锤儿应了一声。
那人走了。
种药的那几家,今年把苗下得早。
苗是自家育的,先在院里养着。
院里搭着棚,棚上盖草帘子。
地一化开,连土一起挪到地里。
连根带土,装在小筐里,一筐一筐挑过去。
下完苗,浇头一遍水。
水是从河边挑的。
浇的时候不用瓢,顺着垄沟放。
浇完,人蹲在畦边上看,把歪了的苗扶正。
练功的人还是天不亮就起。
村外那片空地上,站着几个。
站到日头从东边出来。
来的人有先有后,走了也不打招呼。
地上踩出几个浅坑,隔得开。
李有田把县里带回来的那张纸拿出来了。
纸在布包里压了一路,边上有折痕。
折痕上沾着点土。
他先把土掸了掸。
他捏着纸,站在老槐树底下。
有人从地里回来,路过。
他把纸往前递了递。
上头的。
那人看了一眼。
我认不得。
又过去两个人,也是这样。
后来他就不递了,只是站着。
有人问他等谁。
他等的,是刘家的。
那人哦了一声。
刘家那个年轻人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土。
李有田把纸递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