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有田就起来了。
他要去县里。公文上写的什么,他没看懂。
夜里他醒过两回,怕睡过了。
锅里有昨天剩的粥,他喝了半碗。
他媳妇给他包了个布包。
包里几样东西。
干粮,一双换的鞋,还有一小块印泥和一张裁好的纸。
印泥是主事给的,纸也是。
主事跟他说过,到了地方,人家让按,就按。
刘家那个年轻人当众念过一遍。
他记住了几句,没记住全部。
出了村口,天才亮。
道上已经有人了。
他不认得路。
一路上问了三回。
头一回问的是个挑担子的。
第二回是个赶车的。
第三回不用问了,道上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城门那儿站着兵。
穿的是新朝的衣裳。
他把布包换了个肩膀背。
前些年过城门是要交东西的。
有一年他从外头过,包袱被解开翻了两遍,翻完还得站着等。
轮到他,兵问了一句。
哪儿来的。
山脚那边的。当差。
兵看了看他背上的包。
去吧。
没有搜,也没有要东西。
他往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兵。
城门洞子里暗,走过去才亮。
城外那一片,早年间搭满了窝棚。
他当年就是从那一带过来的。
这回他是从边上走过去。
窝棚还有,稀稀拉拉几间。
比早年间少了很多。
县衙门口站着一堆人。
有捏着帖子往前递的。
有挤到门口说话的,说两句被撵回来。
有刚站定,里头就出来人叫名字,叫着了就进去。
有个穿长衫的从里头出来,门口的人呼啦一下围上去。
那人摆摆手,从人缝里挤出去了。
李有田手里什么都没有。
帖子他写不出来。
他往墙根底下退。
贴着墙站着。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
又往西边去。
墙上的影子挪到脚底下。
门口的人换了好几拨。
有个跟他一样站着的,站了一阵就走了。
他还站在那儿。
快散衙的时候,门口的人少了。
里头出来一个书吏。
年纪不大,袖口磨白了。
手里拿着一沓纸,边走边翻。
他在门口站住,往两边看。
看到墙根底下那一个。
哪个乡的?
山脚。
书吏把手里的纸往上抬了抬。
哪个里?
李有田张了张嘴。
答不上来。
书吏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哪个里。
他还是没答。
你们那儿,是哪个里。
他摇了摇头。
书吏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
你从哪儿来的,你不知道?
山脚。
山脚是山脚,里是里。
李有田没接上。
书吏把他从头看到脚。
看他穿得干净,鞋是新的,不像来闹事的。
谁让你来的。
村里。
村里谁。
主事。
书吏把两个字念了念。
念完,笔尖在纸上蹭了蹭,没往下写。
叫什么名字?
李有田。
书吏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他写得快,一笔到底。
墨是新蘸的,写出来的字发亮。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一点,对着光看了看。
李,有,田。
他一边看一边念。
念的是纸上那三个字。
李有田听见了。
这三个字他听人叫了很多年。
从别人嘴里出来,是一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