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又来了一纸公文。
这回是一张纸,单张。
折了三折,折痕压得很平。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块红印。
印是方的,边上缺了个小口。
送纸的人还没到村口,就有人先看见了。
送纸来的是个走路的,穿草鞋,裤脚挽到膝盖上头。
他把纸交到老槐树底下。
县里的。
就说了这一句。
说完转身走了,水也没喝一口。
纸该谁收,没人说得清。
以前来的是册子。
册子来了要过秤,要念,要对,一桩一桩都有数。
这回只有一张纸。
最后还是搁在了刘家。
搁在门板上,谁走过都看一眼。
没有人伸手去翻。
它在那儿搁了半天。
第二天晌午前,刘家那个年轻人把纸拿了出来。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两只手捏着纸的两边。
念得不快。
念一句,停一下。
停的时候他抬眼看看跟前的人,看有没有跟上。
纸上是外头的话。
一句话里头有两三个听不懂的字眼。
他就把那句拆开,换个说法,再说一遍。
说完,再把纸上的原话念一遍。
没有人催他。
跟前的人往里圈凑了凑。
靠外头站的,也跟着往前。
念到那一处,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蹲着的人手里的烟袋灭了,也没顾上点。
念到最后一行,他停得久了些。
跟前的人都不言语,等他把这一行也念下来。
念完,他把纸合上。
那几个又慢慢退回去。
他把纸又展开,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抬起头。
就这些。
听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上头要一个里正。
一个里管一片地方,辖几个村。
这一片得报上去一个人。
报上去,名字要写在纸上,送到县里。
写上去了,就是册子上的人了。
早先的册子上,只有口,只有粮。
这回要添一个名。
议论是从第二天起的。
天没黑,老槐树底下又聚了人。
有蹲着的,有靠树站着的,有把家什搁在脚边的。
先开口的是靠树站着的那个。
上头要人,那就得报一个。
报谁。
没有人接。
有人把烟袋锅子在手里磕了磕。
东头那个,会写会算。
被点到的那个把手一摆。
地里活忙。
你那点地,忙什么。
这话就断了。
有人推了个早年间在外头做过买卖的。
他见过世面。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嘴笨。
你嘴笨,当年怎么跟人讲价。
讲价是讲价。
还有人被提了名。
提的是谁,那人自己先摇了头。
我跟上头的人搭不上话。
谁搭得上。
这差事,去了是要挨的。
挨什么。
上头的纸落到谁头上,谁就得接着。
那就报个老成的。
谁老成。
老成的都蹲着。
蹲着的那几个把脑袋又低了低。
推了三四个,一个也没接。
蹲着的人越蹲越低。
日头从那头挪过来,影子短了一截。
烟袋锅子磕了三回。
主事蹲在门板这头。
门板今天没上秤,搭在两摞土坯上当凳子。
他一直没开口。
烟袋在嘴角上,没有点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