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跟他说了两句什么,他没应。
等众人推得没了声,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
拿下来,掂了掂。
他认得字吗?
声音不高。
问完,他把烟袋又含回嘴角。
围着的人都没接上。
他问的不是刚才推的那几个。
那几个他都看着,一个也没问。
有人顺着他的眼神往边上看了看。
看的是老槐树最外一圈。
那儿蹲着一个人。
逃难那年进来的。
进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跟着一路的人走到地界边上。
后来分了一块地。
地是好是坏,他没挑,给他哪块他种哪块。
一种种了这些年。
地界里换过几回人,他没挪过窝。
种得不比别人好,也不比别人差。
他家的粮,年年交得上。
没有听见他多说过一句话。
有人把这句话递了出去。
冲着最外圈。
他认得字吗?
不认得。
旁边有人替他答了。
问的人眼神还没收回来,答声就出来了。
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
主事把手里的烟袋往膝盖上一搁。
就他。
有人以为他还要往下说,等着。
他没有。
有人不明白。
他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一个不会写字的人当了里正,上头的纸来了怎么办。
纸上的名字谁写。
册子上的格谁填。
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一样也做不来。
主事把烟袋往腰上一别。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那就不用写了。
说完他没再看门板上那张纸。
也没跟谁说这差事该怎么办。
他从门板这头绕出去,往刘家的方向走。
走得慢,没回头。
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追上去问一句。
树底下没有人接这句话。
有人把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起风了。
风是从坡上过来的。
有人头上的帽子被风掀起来,他拿手按住。
槐树叶子响起来。
响过就静下来。
静下来以后,没有人再提报谁的事。
有人把烟袋点上,抽完一锅,站起来走了。
旁人跟着起身。
人慢慢散开。
日头还在树上头,一寸一寸往下掉。
最外圈那个人还蹲在原处。
旁人走了,他没动。
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住树。
膝盖上沾了土,他拿手掸掉。
掸完,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没有人跟他道贺,也没有人跟他说这件事往后怎么办。
他往人堆外头走。
人散得差不多了,地上留着几个烟袋锅子磕出来的印。
走的还是来时那条道。
道上没有别人。
回了家,他把锄头靠在墙上。
第二天天没亮,他照常下地。
犁还是那把犁,地还是那块地。
日头落了,他回来。
一连几天,没有人上门跟他提这件事。
过了些日子,县里来人了。
来的人站在道口,问里正住哪儿。
道口上有人往回指了指。
来的人顺着道走到地头。
他正弯着腰刨地。
来的人在垄上站住,把话说了。
他手里的锄头没停。
来的人又说了一遍。
县里叫他去一趟。
他把锄头立在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