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字落在划过的痕迹上头,压住了一半的旧笔画。
他写得也慢,一笔一笔,写完,笔画立在纸上,清清楚楚。
添完,他把那一行从头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张氏,同居,一口。
笔尖在末头一点。
墨是新的,跟旁边那些字颜色不一样,深一些。
他吹了吹,把新册推过来:
按个手印。
八代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按了。
指头抬起来,纸上一个红印。
红印挨着新添的那个字,一个是新的,一个也是新的。
从头到尾,他没问过一句那个人的事。
八代抱着册子出来之前,书吏把旧册合了收进去,新册拿旧绳捆上,又交还文书。
下一回再造册,还来?
路上慢些。
八代应了一声。
八代抱着新册子出来,油布包着,抱在怀里。
官道上的土让前头的人踩实了,走起来不扬尘。
路两边的谷子沉了头,风一过,矮下去一片,又直起来。
出城门的时候,守门兵看了看他怀里的油布包,又看他的脸,没问话,挥手放行。
路边的水渠里流着水,浇地的汉子卷着裤腿,朝他望过来,又看自己的水。
走了一段,他停下来,把油布包的角掖好,再往前走。
进村的时候,日头刚偏西,地里还有人。
晚谷的叶子晒得翻过来,露着背面的筋。
有人扛着锄头回来,跟他点头,他回了半个头。
他没回家,拐了个弯,去了刘家。
主事坐在屋里,桌上放着灯。
灯油是新添的,火苗不高,稳。
他从柜子里把那本账本拿出来。刘家自己的账本,比县里那本厚,封皮磨得发白,四个角都圆了。
封皮上原先写的字,磨得只剩几道痕,笔画认不出了。
拿出来的时候,柜门合上了,合了两回才合上。
他翻开,从后往前翻了几页,又合上。
翻页的时候,纸响了几声。
新账的纸挺,旧账的纸软。从后往前翻,新账在前,翻几页就翻到了年头久远的。
有一页的角上折过一道,抹不平了。
他把账本放在桌上,往八代那边一推。
账本分量不轻,推过去的时候,桌腿响了一声。
八代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灯芯结了花,谁也没有伸手去拨。
灯花爆了一下,又静了。
八代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往账本那边伸。
账本搁在桌上。主事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日头剩一牙,挂在西边的山脊上。
光从门口进来,斜着,落在桌上。账本的白封皮白得发亮。
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孩子应了一声,跑回去了。
屋檐底下的燕子窝里,有雏燕探出头来,又缩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