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一队人,看着那些皴裂的手。
庄稼人的手,他认得。
他看了一眼,七八口人。
八代看着这一队人,说:
守得住,就留下。
话不高,一出口就让风刮跑了半句。
可是队里的人都听见了。
老人抬起头,看他。
他说,规矩不多。地要自己种,饭要自己挣,祸不能往村里引。
谁犯了,自己走。
老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身后两个人已经去点人头了。
村里来看的人,往前凑了凑。
点人头,点了两遍。老人两个,孩子三个,大人四个。九口。
病了的一个,住村东头的空屋。
孩子跟娘住。
剩下的,住场边上那间堆草的屋子,当天腾出来。
两个老人单独一锅,煮了烂的。
村里的大夫去看了病了的那个,回来说,冻的,饿的,养养就好。
棚子材料当天就备下了。
谁家出的什么,记在公账上。
草是西头垛子上拉的,木头是修河沿剩下的。
点完人头,八代让报信的人去烧炕。
屋子里的炕多年没烧,头一把火烧得呛人。
晚饭各家凑的。稀的多,稠的少,一人一勺。
新来的站在队尾,捧着碗,还抖。
吃过了饭,老人带着一家大小过来了。
到了八代跟前,老人要往下跪。
八代摆摆手,走了。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说,屋里的炕,睡前再填一把柴。
老人在原地站着,半天,让家里人扶回去了。
郝闲在庙门口坐着。
阿黄立起来,朝村口嗅了嗅,又趴下了。
村口的人散了,各回各家。
空下来的场子上,风卷着干叶子打转。
郝闲看着村口的方向。
新来的人,从庙门口前头过,往村东头去。
担子在肩上压着,人低着头走。
郝闲没有说话。
庙门口的石阶,让太阳晒得发白。
当天夜里,村东头空屋起了一堆火。
火光从窗纸上映出来,一条一条的。
人影在屋里动,说话声低,听不清说什么。
村里别的窗户,灯都灭了。
火堆烧到后半夜。
这话当天夜里就在村里过了一遍。
进东头,是京里在杀当官的。进西头,是有身份的都躲不过。进了棚子区,是戴帽子的见人就抓。
三样话,没有一样的。
听的人问,真的假的。
说的人说,人家亲口说的。
问的人又问,谁亲耳听的。
说的人想了想,说,反正是听来的。
闲话说过,吹了灯。
第二天,棚子搭起来了。
就在村东头,空屋边上。
搭棚子的人手多。
半天工夫,桩子打下去四根,檩子架上去,顶子铺上了新割的草。
草黄里泛青,散着青气。
棚子里铺了干草,拍平了。
两口锅支在棚子外头,一口烧水,一口煮粥。
中午,新来的端着碗,在棚子门口蹲成一排。
村里孩子站得远远地看。
大人喊他们回家吃饭,喊了两遍才走。
太阳照在新草顶上,亮堂堂的。
八代打这儿过,站住看了一眼,走了。
棚子又搭起来一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