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代站了一会儿。
没人过来跟他说话,他也没跟谁说话。
走了。
田埂上,郝闲坐了一会儿。
他看新来的人学挑水。
挑水是门手艺。扁担上肩,腰不能直,步子不能大。新来的人头一担,洒了一路,到家剩半桶。
旁边挑水的老人教他,腰沉下去,肩膀让扁担颤一颤,水就不洒了。
学不会,再挑。挑到第三担,桶里的水就稳了。
水到家,倒进水缸,咕咚一声,缸底见了响。
第二天,新来的人抢着去挑。挑完了自家的,把隔壁老人的缸也挑满了。
郝闲坐在田埂上,看了半天。
村里一个老人打棚子区边上过,站住了看。
看新拉的晾衣绳,看码起来的柴垛,看门口翻出来的那一小块菜畦。
他想起早先。
那年他也是这么来的。一口锅,两床被,外带一双手。
他什么也没说。看了一会儿,走了。
庙门口,阿黄卧着。
新来的孩子远远地看狗。看一会儿,往前挪两步,再挪两步。
阿黄先动了动尾巴。
尾巴尖扫着地,一下,一下。
孩子还是不敢摸,蹲下来,跟狗隔着两步远,对看。
狗看他,他看狗。
人烟是慢慢起来的。
先是晾衣绳。一家拉一根,两根绳并着,衣裳晾上去,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可晾在绳上,就像在这儿晾了许多年。
再是柴垛。头几天柴是乱堆的,堆在墙根底下。有一家先码了起来,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苫了草。别家看见了,也跟着码。
然后是菜畦。门口那点空地,让人翻了一遍,捡净了石头,上了粪。就等开春下种。
有户人家的门口,还立起了一个耙子,耙齿朝天,靠着墙。那是跟村里人借的,用过了,立在门口,谁用谁取。
中午,谁家锅里下了面条,端着碗串门。
借一碗盐,还的时候平碗沿。
昨天借的柴,今天还的是干柴。
有两家合了灶。一口锅做两家的饭,做熟了,你一勺我一勺,分着吃。孩子们围着锅台转,一人先舀半勺汤。
吃晚饭的时候,新来的妇人学做本地的糊糊。头一锅糊了底,第二锅就成了。她盛了一碗,先给隔壁的老人端过去。
晚饭时分,动静混在一起。拉风箱的,劈柴的,唤孩子的,骂狗的。
新来的人说话的腔,一点一点往本地的腔上靠。
那座新棚子的灯,后半夜才灭。
灯底下有人缝被子,针脚一行一行。有人收拾铺盖,把包袱里的衣裳叠出来,又叠进去。有人借着灯光,把孩子白天穿的鞋拆了面,换上新的鞋底。
有人在门槛上坐着,坐着坐着,靠着门框睡着了。
夜里的静是慢慢的。
狗叫两声,停住。
一两声咳嗽,从村东头过来,又没了。
郝闲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村子睡下了。新来的人,也睡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