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村口来了两个公差。
骑驴,顺着官道下来,到地界边上就下了驴,牵着走。
驴背上驮着两个包。一个长些,一个方些。
到了村口,他们把驴拴在老槐树上,把包解下来。
长包里是册子。方包里是一只木匣。
木匣里是印。
老槐树底下摆开一张桌,从村里借的门板,两条长凳架着。
一个问,一个写。
问的是这几样:几口人。多少地。哪年落的户。从哪儿来。
字写在格子里,一行一行,写满了就翻页。
问完了也不多说,等人家报。报了,就往格子里添。
报不上来的,公差就自己估一个数,写完念一遍给人听。
念完了问一句:对不对?
多半没人答。公差就把笔搁下,等着。
地界里几个村子,一个村一个村地来。
最远的那个村,天不亮就动了身,人到的时候,日头刚上树梢。
排着的队从树底下排到道上,拐了个弯,又排回树这边来。
写的那个人写到晌午,把手腕子抡了抡。
歇会儿。
他喝了口水,接着写。
后晌又歇了一回。
轮到铁匠铺,是第二天。
铺子里正打着铁。风箱呼嗒呼嗒,锤声一下压一下。
公差在门口站了站,等里头一炉铁打完,才走进去把册子摊开。
铁匠铺,姓张?
姓张。
几口人?
张锤儿报了。他儿子在里头,把风箱拉得慢了些。
公差低下头写。
写完了,他把笔尖搁在纸上,抬起头。
他要问下一家。
抬眼过去,先看见的是铺子里那炉火,一明一暗。
再往外,铺子门口这块地方,日头照进来一半,另一半在阴里。
阴里坐着一个。
靠着门框,矮凳,旧衣裳,膝上搁着一双鞋。
手里一把小锤。
锤子起,锤子落。
敲上去不脆,噗,噗。
那声音低,压在风箱后头,一下一下地漏出来。
公差往那个方向看着。
那个人没往这边看。锤子一记一记落下去,中间不停,也不往别处看。
公差看了有那么一会儿。
门口过路的脚步,过去两拨,他也没转头。
他手里那支笔还搁在册子上,指头压着。
笔尖上那点墨,慢慢洇开,在纸上留了一小块黑。
他没往下写。
那是谁家的?
问完,公差的眼睛还在那个方向。
门板上摊着的册子,风一掀,边角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铺子门口站着几个人。
有来交口粮的,肩上还搭着空口袋。
有等着量地的,手里攥着地契的一角。
也有就是站着看的,两只手抄在袖子里。
这句话,没人接。
等着的人里,有个年轻的后生张了张嘴。
他往左右看。
左右都没说话。
他把嘴闭上了。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老槐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正落在册子上,盖住了刚写的那一行。
公差没去拂。
风箱还在响。锤声还在响。
张锤儿搁下火钳,出来了。
他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黑灰。
门槛不高。他在门槛上站住,没往外多走。
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们村的。
说完,他没再说别的。
门口那几个人都看着他。
公差把笔端起来。
他没看张锤儿,看的是门框底下那个方向。
那个人还在敲。锤子起,锤子落。
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门口那几个人也往那边看。看完了,谁也没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