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年来的?
早来了。
公差把笔尖搁在纸上。
张锤儿没有下一句。
门口等着的那几个人,这会儿都听着。
有人往后站了半步。
量地的那位把手里的地契卷起来,又展开。
早到什么时候?
张锤儿停住了。
他想的时间不短。
铺子里的火还没灭。他儿子在里头,把风箱拉一下,停一下。
火苗跟着起来一下,落一下。
公差也没催。他就那么等着,笔尖悬在纸上面。
早到,我还没接我爹的锤子。
这话说得不齐整,中间停了停。
说的时候,他手指头往围裙上收。
公差等他说完。
公差乐了。
那是有年头了。
他没再往下追。
他把笔重新蘸了墨,在册子上写。
写得不快,一笔一笔。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前头几行往回看。
看完了,接着写。
写完,他把册子转过来一些,让张锤儿看。
那一行是:张氏,寄居。
张锤儿看了那行字。
写字的格子是现成的,一格一格。
横线上头是铺子的名号。竖着数下来,是他一家人的口。
到了底下这一行,格子外头,多了两个字。
笔画粗,墨还湿着。
他看完了,没说什么。
公差把册子转回去。
公差打开木匣,拿出印来。
印在印泥里按了按。
落纸的时候,他按得很实。
手抬起来,那一页上多了一块红。
妥了。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长包。
驴在道边啃草皮。两个人牵上驴,走了。
走的是村口那条道。
当天夜里,村里说起了那两个字。
茶摊收了,几个人还没散。
寄居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算这儿的人。
没人接话。
火盆边上有人添了一根柴。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口。
那也住了这么多年了。
还是没人接。
主事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最边上,手里那碗水喝到了底。
他把碗搁下。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不响。
添柴的那个后生抬头看他。
册子是册子。
人是人。
说完,他起身走了。
剩下的人坐着,谁也没开口。
有人把火盆里那点炭拨开。
墙外头的话,一句一句,落到庙里。
说的人压着嗓子。隔着一道墙,还是进来了。
先说的是那两个字。后来话说开了,说到别处去了。
郝闲都听见了。
他没动。
那两个字,墙外头没人再提。
他坐着,想起一句老话。
这话在地界里说了有年头了。
进来的人,不问来路。
那两个字,跟这话摆在一处。
摆不平。
庙里没有别人。
外头,天黑了。
他的地方,不认册子。
那本册子,顺着官道,往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