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97章 敲鞋的(1 / 2)我的无敌领域无限大首页

送葬的动静散了。

铁匠铺门口,他还在那儿敲鞋。

这活他干了二十多年。

一双鞋搁在膝上,锤子起,锤子落。

他敲的不是新鞋。村里人拿来的,都是穿坏了的。底开了口的,帮子咧了的。

他接过来看看,搁在膝上敲。敲上半天,敲好了,人家来拿,说一声谢了,或者不说。

说与不说,他都一样。

头一年,他敲得慢。一只手按着,一只手落锤,落十下要歇一歇。

后来就快了。现在一天敲不了几双,敲一双是一双,敲完搁在那儿,端端正正。

坐的是老位置,靠着门框。日头从东边过来,先照门槛,再照到他脚上,照到一半就停了。

跟前搁着一只旧鞋。底磨穿了,锤子落上去,噗的一声,不脆。

铺子门口那块地方,先前堆着铁料,现在扫得干净,搁着一只矮凳。

铺子里,风箱呼嗒呼嗒。张锤儿在里头,他儿子也在里头。铁烧红了夹出来,锤子落下去,整间铺子跟着震。

里头的锤声重,门口这个轻。两种声音挨着,各响各的。

早年间还有人问,这人打哪儿来的。后来就不问了。

问也问不出。他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一年里他敲坏几双鞋,没人算过。

夏天他坐在门框的影子里,冬天往后挪半尺。铺子门口那块地方,一年到头有他。

雨大他也不走。屋檐底下坐着,等雨停了,再出来。

门口天天有人过。停下来的,没有。

日头往上走,门口那一块亮起来,又退回去。

敲完一只,他举起来看看,放回脚边,从脚边再拿一只。

铺子里,张锤儿这半天没听见门口响。

铺子里打铁,耳朵本来就吵。可门口那个锤声天天在上头压着,听惯了,一停就知道。

张锤儿端着一盆水出来。

铺子里淬火,一缸水用半天。他端到门口,往沟里一泼。

泼完了,他没回去。

他站在那儿。

门口那个人,在村里住了二十多年。天天见面,话没说过几句。

铺子门口那个敲鞋的,今天没敲鞋。

他手里也有一双鞋。他是在擦。

那双鞋是干净的。

那是把脚上那双脱下来擦的。

鞋在他膝上。他光着脚坐在矮凳上,日头照着。

擦得很慢。

鞋面擦过,鞋帮擦过,鞋底也擦了。擦完一遍,又从头擦一遍。

擦鞋那块布,是块旧布,边都散了。

日头照在那鞋上,鞋面亮起来一条。

他敲鞋的时候,一只手按着,一只手落。今天两只手都在鞋上,慢慢地推。

他擦的时候不出声。锤子搁在鞋边,一直没动。

鞋面上的灰,他吹一吹,再擦。

那双鞋,张锤儿认得。这些年门口那个人脚上穿的一直是它。

他看了一会儿。

他端着空盆,回铺子去了。

风箱又响起来。

那个人还在门口坐着。手里的活换了个样子。

晌午过了,他还坐在那儿。日头从头顶上过去,往西边斜。

鞋擦完了,他也没起来。

日头偏西,他才拿着鞋进了屋。

夜里,铺子关了,人也散了。

西头那间屋,没点灯。

他一个人坐在里头。

灯绳就在手边上,他没去够。

屋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窗纸外头进来一点亮,落在墙上一小块。

今夜有月亮,不大。云从东边过来,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外头慢慢静下来。

先是铺子那边,风箱不响了。再远一点,村口有人说话,说着说着没了。最后是狗,叫了两声,也停了。

就剩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