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动静散了。
铁匠铺门口,他还在那儿敲鞋。
这活他干了二十多年。
一双鞋搁在膝上,锤子起,锤子落。
他敲的不是新鞋。村里人拿来的,都是穿坏了的。底开了口的,帮子咧了的。
他接过来看看,搁在膝上敲。敲上半天,敲好了,人家来拿,说一声谢了,或者不说。
说与不说,他都一样。
头一年,他敲得慢。一只手按着,一只手落锤,落十下要歇一歇。
后来就快了。现在一天敲不了几双,敲一双是一双,敲完搁在那儿,端端正正。
坐的是老位置,靠着门框。日头从东边过来,先照门槛,再照到他脚上,照到一半就停了。
跟前搁着一只旧鞋。底磨穿了,锤子落上去,噗的一声,不脆。
铺子门口那块地方,先前堆着铁料,现在扫得干净,搁着一只矮凳。
铺子里,风箱呼嗒呼嗒。张锤儿在里头,他儿子也在里头。铁烧红了夹出来,锤子落下去,整间铺子跟着震。
里头的锤声重,门口这个轻。两种声音挨着,各响各的。
早年间还有人问,这人打哪儿来的。后来就不问了。
问也问不出。他一天说不了几句话。
一年里他敲坏几双鞋,没人算过。
夏天他坐在门框的影子里,冬天往后挪半尺。铺子门口那块地方,一年到头有他。
雨大他也不走。屋檐底下坐着,等雨停了,再出来。
门口天天有人过。停下来的,没有。
日头往上走,门口那一块亮起来,又退回去。
敲完一只,他举起来看看,放回脚边,从脚边再拿一只。
铺子里,张锤儿这半天没听见门口响。
铺子里打铁,耳朵本来就吵。可门口那个锤声天天在上头压着,听惯了,一停就知道。
张锤儿端着一盆水出来。
铺子里淬火,一缸水用半天。他端到门口,往沟里一泼。
泼完了,他没回去。
他站在那儿。
门口那个人,在村里住了二十多年。天天见面,话没说过几句。
铺子门口那个敲鞋的,今天没敲鞋。
他手里也有一双鞋。他是在擦。
那双鞋是干净的。
那是把脚上那双脱下来擦的。
鞋在他膝上。他光着脚坐在矮凳上,日头照着。
擦得很慢。
鞋面擦过,鞋帮擦过,鞋底也擦了。擦完一遍,又从头擦一遍。
擦鞋那块布,是块旧布,边都散了。
日头照在那鞋上,鞋面亮起来一条。
他敲鞋的时候,一只手按着,一只手落。今天两只手都在鞋上,慢慢地推。
他擦的时候不出声。锤子搁在鞋边,一直没动。
鞋面上的灰,他吹一吹,再擦。
那双鞋,张锤儿认得。这些年门口那个人脚上穿的一直是它。
他看了一会儿。
他端着空盆,回铺子去了。
风箱又响起来。
那个人还在门口坐着。手里的活换了个样子。
晌午过了,他还坐在那儿。日头从头顶上过去,往西边斜。
鞋擦完了,他也没起来。
日头偏西,他才拿着鞋进了屋。
夜里,铺子关了,人也散了。
西头那间屋,没点灯。
他一个人坐在里头。
灯绳就在手边上,他没去够。
屋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窗纸外头进来一点亮,落在墙上一小块。
今夜有月亮,不大。云从东边过来,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外头慢慢静下来。
先是铺子那边,风箱不响了。再远一点,村口有人说话,说着说着没了。最后是狗,叫了两声,也停了。
就剩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