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着,坐了很久。
坐得那块亮,从半墙落到了墙根。
夜深了,他开口。
屋里没有别人。
没了。
两个字。说完了,他还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没有声音。外头也没有。
隔着一条巷子才是人家。那边灯早灭透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墙角有个架子,上头搁着几样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只缺了口的碗,一双鞋。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鞋搁上去。
架子上那双,是敲烂了的旧鞋。帮子从鞋头裂到鞋腰,边都起了毛。
搁上去的这双,是擦干净的。
早年间,东头一个妇人给他送过一双。拿粗布纳的底,针脚挨着针脚。
那天她把鞋放在铺子门口,走了。
他拿起来,抱着回了屋。
第二天,他换上了新鞋。脚上穿的一直是这双。
这些年,他手里敲的,一直是那双旧的。
他把两双鞋摆在一处,并排。
摆正了,看了看。
回屋睡了。
天亮,他照旧出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双旧鞋。
他坐下,把鞋搁在膝上,锤子抬起来。
锤子起落。
铺子门口,张锤儿在里头干活。
铁烧红了,夹出来,落锤。他落他的。
外头那锤声进来。他听着。
从前那个人落锤,中间有过半拍是慢的。慢得不显,可听着就是慢。
今天,那半拍没有了。
一声接着一声。
锤声比从前稳。
晌午,他回屋吃了口东西,又出来坐着。
下午接着敲。日头往西斜,门口的影子拉到沟边,他还在敲。
庙里,郝闲听着。
二十多年的锤声,他听熟了。
头几年是亮的。这两年,低了。
一间铺子,两种锤声。重的那个是张家的,轻的那个是门口那个人的。
今天那个轻的,跟昨天不一样。
外头那么大的事,落到村里,就落了这么点动静。
一个消息,在茶摊上说几天,散了。
一季税,派个人来问,走了。
一个老头没了,村里送一送,埋了。
转过天,地里的活照干,铺子里的火照烧。
就这些。
他在这山上住得久了,见过的人多。山里来的,山外来的,一拨一拨的。
庙门口那条路,这些年过的人不少。
来的来了,住下的住下了,走的走了。
住下的那几个,孩子都跟村里的一起下地。
年头久了,谁家的灶在哪儿,谁家的地在哪块,比自家还清楚。
他看向庙门口。
阿黄趴着,睡得很沉。
日头照在门槛上,照到它背上。
这村里,没有外人了。
山下官道上,过了两个人,骑着牲口,顺着道往村里来了。
郝闲朝那边望了一眼。人影小,看不清脸,道上起了两溜土。
外头,锤声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