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账,他压在桌上,压了一夜。
那晚,他屋里的灯,熄得比平常迟。
第二天早上,他没起来。
日头上了窗,屋里还没动静。家里人进去看,他醒着,眼睛望着房梁。
喊他,他应。水端到床头,他抿了一口,一口水,分了两回咽。问他哪儿不自在,他想了想,说,没事。
他躺着,有时候像睡,有时候像醒。
粥端过来,他摆了摆手。那碗粥,就搁在灶上温着。灶上的水,一直没断。
那天,他躺了一天。屋里的门开着,人进出,脚底下都压着。
邻舍来过两趟,在门口站了站,走了。
晌午的时候,他让人把窗支开一条缝,外头的动静,听了一会儿。
日头从窗缝进来,落在被子上。
那天后晌,他醒着的时候多,话少。
他问了一句,几时了。家里人说,快黑了。他嗯了一声。
头一天后晌,他还在老槐树底下坐着。日头好,他一坐,就是一下晌。
有人跟他说话,他答得慢,答完,接着晒日头。
他手边搁着个茶碗,一晌没添水。
村里人最近都在说南边的事,他不搭腔。人家说人家的,他晒他的。
那阵子,他见天坐在那儿。谁路过,都跟他点个头。
有孩子跑过,喊他爷爷。他抬抬手。孩子喊完,跑远了,土扬起来一点。
风把槐树叶子翻过来,亮面朝了外。
日头挪到房檐后头,树底下凉了。
坐够了,他扶着树站起来,慢慢往家走。
道上有人问,老主事,回啦。他应了一声,慢慢走远了。
那两天,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天擦黑,他把两个人叫到床前。主事,还有他孙子。
孙子是从地里叫回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锄头,搁在了地头。
门帘一掀,孙子端着灯进来,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把灯搁在桌上,退到床边站着。
屋里就三个人。
那本账,在桌上搁了一天一夜,边角磨得圆圆的。
封皮的颜色,早看不出来了。
他往桌上伸手,够着了。
他把账本拿起来。不厚,拿在手里,有点压手。
账本没往主事那边去,打主事面前过去,落进了孙子手里。
桌上空出来一块。那一块木色,比旁边浅。
这本,你拿着。
孙子伸出两只手接住,抱在怀里,不知道往哪儿放。
主事站在一边。什么也没说。
屋里静了静。
老人看着孙子,看了有一会儿。
孙子把腰直了直。
这本账,跟了我一辈子。
孙子点头,把账本抱紧了些。
屋里的人,都在等下一句。
老人把眼睛挪开,没看主事。他看的是桌上。
咱家的规矩,在你手里,别改。
说完,他把手放回被子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
再往后,他多半时候都闭着眼。
灯芯短了,火苗矮下去。灯油添过一回。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屋里的亮,跟着出去了一线。
灯亮到后半夜。后半夜,他走了。
床头那盏灯,还亮着。
天亮,家里人知道了。该办的,一样一样办起来。
来帮忙的人,不用叫,自己就来了。
停灵这几天,地里的活,有人顺手替了。
出殡那天,道上的人多。村里的人,能去的都去了。
地界里几个村子,都来了人。
来的里边,有上回老槐树底下议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