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的,天不亮就动了身。
最先到的,帮着搭了手。后来的,在道边上站着等。
没人招呼,他们自己排上了队。
队伍从刘家院门排到道口。
有人捏着香,有人空着手,都跟着走。
主事在头里,孙子跟在后头。
跟他一辈的人,来了几个,跟着走了半截。
送葬的队伍,往庙那边去。一路上,只有脚底的动静。
路不远,走得慢。
到了庙门口,脚步慢了一慢。
头都低着。
队伍在老槐树底下停住。
坡上有风,吹得人眼睛都眯着。
头一锹土下去,声音很闷。土堆起来,拍实了。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
人埋在老槐树底下。前头几辈人,也都埋在这儿。
走不动的老人,站在道边上,把队伍看到拐弯。
队伍过去,道上的土,踩实了一层。
送完葬,人散了,院里落下薄薄一层脚印。
孙子回了屋。屋里静下来。
他坐到桌边,把账本摊开。
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往过翻。
有的页上,字挤得密;有的页上,只落了半行。页边上,还画着些道道和圈。
有几页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墨色深浅,不一样。
有一页,一笔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页脚上,有按出来的手印。
账本里夹着一片干叶。他捏出来,搁在桌上。
纸角卷了边,翻过去,沙沙地响。
这本账,他从小看到大。
越往后,字越少。后面空着几页。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
这一页,他没见过。
上头有一行字。那一页,别处都空着。
墨早干了,字写得稳当,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把账本举高些,让窗上的光落到那行字上。
进来的人,不问来路。
他小声念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往前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没动地方,坐了有一顿饭的工夫。
末了,他把那片干叶夹回去,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指头在封皮上,压了压。
外头,收拾桌凳的响动,一阵一阵,往院子外去了。
庙里,郝闲坐着。外头的响动,从早到晚,他都听着。
一早是脚步声,晌午是锹声。到后晌,都轻了,散了。
后晌,地里的锄头声,也跟着回来了。
到这会儿,地界里那几个村子,跟往常一样了。
供桌上的香,烧剩了半截。烟直着上去,到梁上才散。
风过来,庙门口的老槐树,响了一阵。
头一回进山的那几个,他记得。
那年是秋天。人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头一夜,他们是在庙里过的。
几个人,他到现在都数得清。
后来的日子,他是一天一天看下来的。
七个人。
说完,他朝门口看过去。
庙门口,阿黄趴着。日头斜着照过来,落在它背上。
它耳朵朝村里那边支着,听了听。
它把身子摊开,占住半块门槛。
郝闲看了它一眼。
没再说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