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有人称帝了这句话,在村里转了好几天。
头一回,是出界回来的人说的。
说这话的人,自己也没到过南边。这话,是他在集上听来的。
后来在茶摊上说。在晒场上说。在药田里也说。
说的都是这一句。说完,各干各的。
茶摊上的人喝了口水。晒场上的把耙子推过去,翻个面。药田里那几个弯着腰,手底下不停。
没人追问,也没人拦着。
没人拿它当真。南边太远。
头两天,说的人多。到后来,得有人提个头,才有人接一句。
有人问过一回。
南边多远?
不知道。
那不就得了。
问的人拍拍手上的土,走了。
后来又有人把它捡起来,问的是别的。
那咱往后,算哪朝的人?
算种地的。
有人笑了一声。也有人没笑。
笑完了,各回各的活。
井台边上也有人提了一嘴。绞水的停在半道,听完,又接着绞。
井绳湿漉漉的,水顺着绳往下滴。桶到了井沿,磕在石头上,闷闷响一声。
有人想起县衙,说了一句。
那头还空着呢。
也没人接。
这话又说了几天,慢慢就没人说了。
主事那边,他一直没有说什么。
这几天,村里的话他都听着。听着,没管。
这消息他比村里人先知道。出界的人回来那晚,他是亲耳听见的。
叫管账的把册子抱来,是三天以后的事。
册子,都抱来。一本别落。
管账的跑了两趟。头一趟抱册子,第二趟抱地契和凭据,都码在桌上。
最上头几本封皮上,落着旧朝的年号,墨色发暗。最底下那几本脆,一碰,掉渣。
主事把手按在册子上。
南边立了朝,就要收税。
收税,就要派人来。
派人来,就要看册子。
管账的站在一边听,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问。
他要看什么?
地契,户口,往年的税票子。
咱的账,一是一,二是二。
账是咱的。册子是旧朝的。
主事把最上头那本挪开。
新朝的人没来过。他来了,认哪样,不认哪样,眼下谁也不知道。
那就先自己理。
他把一摞册子推到桌子中间。
抄一份新的。字要清楚。
地契也要抄?
凭据呢?
也要。一张不落。
从哪本抄起?
从地契。地的事,错不得。
地契完了呢?
户口,凭据,一本一本过。
抄给谁看?
先不管给谁看。自己手里,得有一份干净的。
纸够不够?
够。不够,把旧纸翻过来使。
他们要是不来呢?
不来,抄了放着。
抄完了,对一遍。哪家的数对不上,找哪家问。
主事抽出一本,翻开,看了一页,又合上。
第二天,堂屋拼了两张桌子。册子摊开,地契摊开,税票子压着桌角。
管账的挑了四个后生来抄。
字写得快的先领了活。字丑的那个抄得慢,一行要看两遍。
桌角摆着两方砚台,墨磨得浓。后生们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