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的字小,抄出来密。有人的字大,一页写不了几行。
后生们识字不多,一页抄下来,脑门上见汗。
管账的上了岁数,对账的时候,脸快贴到纸上。
日头摆到正中。抄完一页,晾一页。
先抄完的没走,凑到慢的那边,帮着看错字。
这个字,多了。
哪个?
就这个。
笔画划掉,重新写。
有处数目对不上,管账的拿指头点着数。数完了,在两本上都记一笔。
有人抄到自己家那几行,多看了两眼,又接着往下抄。
管账的站在几个人背后,一份一份过。看不真的,就把原册翻出来对。
谁家的地在哪,抄的人心里有数,念出来,边上有人应。
抄完一本的,把册子码到一边,接过下一本。
有人抄着抄着,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
管账的走过来。
慢点不打紧。
晌午没散。饭是各家送来搁在门口的,端着碗蹲在檐下吃,吃完接着抄。
外头有人路过,往屋里看一眼,没进来。
砚台里的墨干了,添水,再磨。
后晌日头偏西,屋里点了灯。抄好的,收进匣子里。
抄到第三天,有人搁了笔。
问一句。
说吧。
前朝欠的税,还用补不?
屋里静了。笔停在半空,谁的手都没动。
问话的人说完,自己也把嘴合上了。
没人答得上。
主事坐在桌边。他把手里那本合上。
先不理。
他把册子往里推了推。
等他来问。
没人再问。屋里响起来的,还是笔划在纸上的声音。
管账的把笔拿起来,蘸了墨。
庙里,郝闲也听见了。
茶摊上的话,晒场上的话,堂屋里的话,隔着墙,都落进来。
这几天,庙里没有别的事。就这一句话,在墙外头来来回回。
日头从庙门照进来,落在他脚前面。
他数了数年头。
上回听见这两个字,是很久以前了。
他没往下想。闭上眼。
庙门口,阿黄趴在墙根,睡着。
消息传到老主事那儿,是几天以后。
他坐在老槐树底下晒太阳。有人把话捎给他。他听完,没说话。
他也没问是谁说的,也没问南边在哪儿。
捎话的人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话,走了。
老槐树的影子从他脚边挪到墙根。
风从树顶上过去,叶子动了动。
树底下还坐着两个歇脚的后生。看见他不说话,两个人的话也放轻了。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动。
他坐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以为他睡着了。
麻雀在树上叫了一阵,飞走了。他没抬眼皮。
后来,他站起来,回屋去了。
门槛高,他抬了抬脚,迈过去。
屋里暗。他没点灯,摸到柜子跟前。
柜子上头摞着几个布卷,落着灰。
他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去拉柜门。
柜门沉。他沉了沉腰,两只手把门拉开。
最底下那本,他抽出来。封皮磨得起了毛。
屋里有股旧纸味。
桌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坐到桌边,把账摊开,一页一页往前翻。有几页翻过去了,又翻回来。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搁在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