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罐子见了底。
前一天晚上,管账的把罐子倒过来,磕了磕,磕出来的盐够做一顿饭。
第二天早上,主事把四个人叫到屋里。
桌上摊着一张纸,上头画着一条路,歪歪扭扭的,是他照着记忆画的。路从村口出去,往北拐两个弯,到一条河边,河边有个集。
去北边那个集上。
他用手指点了点纸上那条路。
去换盐。
四个人里,有两个去过镇上,一个去过县里,还有一个年轻些,最远只到过山那边的坡上。
主事把手指从纸上挪开。
铁器带上。铺子里打的新农具,能换东西。
去县里那个看着那张纸。
这条路我走过两回。早年好走。现在不敢说。
绕着走呢?
他摇头。
绕不过去。北边就这一条路。
有人问。
外头在打仗。
知道。
那人张了张嘴,没往下说。
屋里静下来。灯芯烧得短,光跳了跳。
主事看着他们。
活着回来。
他停住。
回不来,家里的事,村里管。
四个人谁也没接这句。
半晌,去县里那个先点了头。剩下三个也跟着点了。
年轻那个开口。
我家那两亩地,
他顿了顿。
我媳妇一个人弄不动。
村里种。
主事说完,把桌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他手里。
出来的时候,外头已经黑了。
第二天一早,两辆车,四个人,从村口出去。
车上除了铁器,还带着两捆麻绳,一把斧子,半袋干粮。
车是铺子里新换的轴,走起来不响。轱辘碾过村口那片碎石,出了村就没声了。
村口站了些人。没人说,也没人说。
有个老太太追出来,往车上塞了两个饼。
路上吃。
有人冲着车喊。
早点回。
赶车的扬了扬手,没回头。
车走远了,人才散。
头一段路,他们都认得。哪块地是谁家的,哪棵树下歇脚,闭着眼都清楚。
再往前,路就不一样了。
路还是那条路,走的人少了。草从车辙里长出来,有半尺高,给车一压,又贴回去。
路边有烧过的车。车辕断了一根,斜插在土里。旁边翻着两个担子,一个底朝天,一个压在草里。东西撒在路边,没人收。
再往前一段,有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房梁烧黑了,一头搭在墙上,一头戳在地上。
头一辆车放慢了。赶车的人没停。
晌午过后,他们从坡底下过。
坡后头出来人。
七八个,站成一排,堵在路上。他们不喊话,也不往前走,就那么站着。
衣裳是拼的。有的穿着长褂,下头是条短裤。有的光着膀子,肩上搭一块布。
鞋也不一样。有一个脚上是一只布鞋,一只草鞋。
四个人把车停下。
车里确实带着铁器,都是新打的锄头镰刀,刃口朝下,捆在车板上。
要是他们过来呢?年轻那个小声问。
别说话。
领队的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两头隔着十几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