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那堆铁,见底了。
先前用的那些,是铺子里存了多年的旧家伙。打一件少一件。剩下那些烧不动、化不开的,他翻过两回,都又扔回去了。
张锤儿挑着担子,去了一趟镇上。
镇上离村十几里地。那条街他走了二十多年。哪家卖铁料,哪家收旧家伙,哪家能赊账,他都摸得清。
这天他走得比往常快。到了街口,脚步慢下来。
那家铁行关着。
门板上贴了封条,边角被风掀起来一半,没人揭。门缝里塞着几片枯叶子。他记得这家的老板是个胖老头,说话慢,称东西的时候手指头按着秤杆。
他在门口站住。担子没卸,就那么挑着。
街上没几个人。有个卖豆腐的从他身边过去,看他一眼,脚步快了些。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门板。门板从里头别着,没动。
他担起担子,往回走。
一路走,一路没想什么。走到村口,日头已经偏西。
回到铺子,他把后头那堆废铁翻了个底朝天。
卷了刃的镰刀,豁了口的锄头,断了半截的犁铧,还有一坨锈死的钉子,粘在一块儿,掰都掰不开。
他把铁堆扒开,一样一样往外拣。还能用的搁左边,得化开的搁右边。左边堆得慢,右边堆得快。
这些家伙什,哪一件都过上过他的手。哪一件是谁家的,他心里有数。有的一使就是十几年,磨得刃口只剩一线。
有一把锄头的柄还在,木头朽了,一掰就断。
拣到一半,他直起腰歇了歇。铺子里一股铁锈味。窗户纸上破了个洞,风从洞里进来,把地上的铁末吹开一道。
拣到最后,有一小截铁条,他拿不准。捏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上头有旧铆钉的眼。
这个,留着。
他把它搁在砧子边上,跟别的分开。
当天下午,炉子就点上了。
他挑了一把卷刃的镰刀,先烧。
儿子在风箱边上站着。这是头一回让他正经站在这儿。拉杆一起一落,风送进去,火苗从炉膛里蹿出来,把两个人的脸照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个夹,一个锤。锤子落下去,铁花溅开,落在砧子边上,一点一点暗下去。
铺子里热。汗从张锤儿的额角下来,流到下颌。他腾不出手擦,由它去。
外头有人路过,往铺子里看了一眼,没进来。
镰刀化开的时候,张锤儿停住手。
铁水在炉膛里,亮得发白。他用火钳拨了拨,看着它慢慢淌到一块儿去。
火钳头上沾了点渣。他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搁下。
儿子在边上问。
咋了?
没啥。
他把火钳收回来。
就是觉得,这铁还挺好。
儿子没听懂,也没再问。他把风箱又拉起来。
打出来是把新镰刀。
张锤儿在磨石上过了两遍。磨一会儿,用水洗一下,对着光看。刃口一线白,从头到尾。
拿去试试。
儿子接过去,出了铺子,往坡下走。坡下有一片荒草,长得高。
他弯腰割起来。割了一把,把草举起来看茬口。又割了一把,没说话。
回来的时候,他把镰刀搁回架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顺手。
顺手就行。
这些旧家伙,都是早年打的。铁是好铁。化开一回,少一分。
张锤儿没舍得都化。还能用的,他一件一件修,修完搁回去接着用。
过了两天,邻村的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