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扛着一把断犁,走到门口,往地上一戳。
能打不?
多少钱?
不要钱。
张锤儿把犁接过来,掂了掂。断口上有新碴,断得不久。
拿粮来。一斤铁,换三斤粮。
那人没动。三斤?
三斤。
张锤儿把犁往砧子上一搁。
铁是好铁,我不亏你。
那人没多问,扛起犁走了。
第二天,他扛着粮来了。管账的在铺子门口摆了个斗,当着他的面称。斗是铺子里的旧斗,木头的,边角磕掉一块。粮是黄米,晒得干。
称完,多出来的那点抓回去,还给他。
不短你斤两。
那人把犁搁下,担着粮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铺子。
打那以后,来的人就多了。
第二天再来人的时候,门口站了两个。后头那个拎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站在边上等。
再往后,谁家的铁坏了,都往这儿送。送来的时候不说什么,把东西往门口一搁,报个数,就走。
铺子的炉子就没灭过。
日里打,夜里也打,只是夜里打得慢。有时候打着打着,张锤儿停下来,把锤子换了个握法,接着打。
有一晚打得晚,儿子靠在墙角睡着了。张锤儿把自己那件外褂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炉子还亮着。他没停手。
他的手背上全是烫疤,一层盖一层,早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庙里,郝闲听着那个锤声。
这锤声他听了快五十年了。早年间是脆的,一下是一下,落得高,隔着两条街都劈得开。后来慢慢矮下去,矮到后来,反倒实了。
这两年,比早年间沉了些。
早年间,锤声是一阵一阵的。打完一件就歇,歇够了再打。如今是一天到晚连着,中间断的时候短。
铺子里的动静他大致能听出来。锤子快,是活儿顺。锤子慢,是活儿难。
这一段,锤子慢的时候多。
他没说什么,闭上眼。
隔了几天,来了个人。
这人不是本地口音。进铺子的时候,他先往两边看了看,才迈过门槛。
他从背上解下一个布卷,摊开,搁在砧子上。
是一把刀。
刀不新。刀身上锈得匀,刃口有几处小豁。布卷里头还裹着一层油纸,油纸已经发黑。
能改成锄头不?
张锤儿看了看刀,又看了看那人。
那人的鞋上沾着泥,裤脚卷到小腿,泥是干透了的那种,走了不短的路。他的肩比一般人宽,站着的时候,两脚是分开的。
改是能改。
张锤儿把刀身翻了个面,用指节在刀背上敲了敲。
你得先跟我说,这刀打哪儿来的。
那人没答。
铺子里静下来。风箱不响了,炉膛里的火矮下去。
那人的手还搭在布卷上,没动。
张锤儿把锤子搁回砧子边,等着。
外头有鸡叫了一声,从村东头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