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住下了。住下的头一个夏天,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摆了张桌子。
摆桌之前,先有人把树底下的碎石头扫到一边。桌子是从刘家抬来的,四条腿,一张板。
来的人比料想的多。地界里那几个村子,本来只捎一句话,结果都来了人。地界外头那几个新落脚的窝棚,也来了人。
会是谁叫起来的,没人提。头天晚上,主事让人往地界里那几个村子捎了话。捎话的人回来说,那边也在等这一句。
坐得离桌子最近的是几个外村的老辈。本村的人反倒靠后站。孩子在人圈外头跑,给大人撵开了。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是从刘家拿来的,用一块布包着,解开,摊在桌上。
纸黄了,边角起了毛。上头是字,一行一行,墨色淡下去。写这张纸的人,在座的一半没见过。
主事坐在桌子后头。他把纸抻平,抹平边角。纸边上有一道折痕,抹不平,他又抹了抹。
这纸上的规矩,原本是给进村的人定的。这些年添丁进口,分家立户,纸上的字没动过,村里人照着办。
出了地界,纸就不管用了。地界里头那几个村子,谁家有谁家的说法。
这回不一样。来的人落脚的地方,一半在地界里,一半在地界外头。
先开口的是个后生,本村的。
这纸上的规矩,是给进村的人定的。
那地界外头来的呢?
没人答。
后生往前站了半步。
人住下了,粮也吃了。这纸管不管他们?
药田那边的汉子接了一句。
管。人进来了,就管。
药田的规矩,进田的就得守。谁守谁进,不守别进。
那是进田。这是住人。
住人也一样。住下了,就是这地方的人。
管到哪儿算完?
人在地界里,就归地界管。出了地界,有官道,有镇上。
官道上还有人管吗?
问到这儿,有人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官道,是镇上,是县城。那三个地方如今是什么光景,去过的回来的人说过,听的人也都记住了。
地界外头的村子,昨天还烧着。
说这话的是个中年人,坐在人堆里,声音不高。
烧完了,人往这边来。来了就得吃。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没点着。
管不完的。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
我知道。
后生没退。
可粮是有数的。
我娘家那个村,人堆后头,一个媳妇的声音插进来,前年也是这么着,来了人,住了,后来为一口井打起来。
她说完就把嘴抿上,往后缩了缩。
那是他们没规矩。
有规矩也架不住人多。
那收多少算完?
收到什么时候?
谁的地?谁的粮?
这三句,一句比一句低。问到最后,没人接得下去。
主事一直没说话,坐在桌子后头听。有人朝他看过来,看完了,又把眼光收回去。
这样的话他不是头一回听。人多了,这样的话就多。今年比去年多,去年比前年多。
树上的知了叫起来,又停了。停得很突兀。
坐在最外头的一个老辈,这时候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