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空了以后，日子照着过。

地里的活按节气走。秋收过了，场上晒着谷子。铁匠铺的锤子，一天响到晚。收税的不来，反倒没人上门催。村里人过了一个松快的秋天。

直到有天夜里，山那边红了半边天。

先看见的是后半夜起夜的人。他站在自家院子里，看见山那头亮着。不是月亮，月亮在西边。那一片红在南边，很低，压在山脊上。

他把屋里的人叫醒了。

没一会儿，村口就站了人。人越站越多，谁也不说话。看久了，能看见红里头有黑的东西在动。那是烟。

火烧了一夜。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刮过来的还有别的味道。村里人闻得出来，是烧着的木头，还有烧着的别的东西。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有人问那是哪儿。没人答得上。山那边隔着十几里，中间没有村子，只有一片荒坡。那边的人平时不到这边来，这边的人也不往那边去。

有个孩子被抱到村口，看了一眼，把脸埋回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那片红矮下去。天透亮了，那地方只剩下灰。

灰是烟。烟升得慢，慢慢散进天上，散了半个上午。

天亮以后，村口的人散了一半，回去干活。剩下几个站着，一直站到日头升高。

第二天，山那边的路上有了人。

先是一两个。过了半个时辰，后头跟上来一串。

他们背着包袱，抱着孩子，走得慢。有个人的鞋掉了一只，没停下来捡，就那么一脚高一脚低地走。

路上有人问。

那边怎么了？

问的人也是往北走的。问完，他自己也不走了，站在原地。

那边不能待了。

答的人只说了这一句，接着往前走。

后来的几拨，答的也是这一句。

那边不能待了。

有赶车的从官道上过来，看见这些人下了小路，也站住看了一阵。他把车头拨回来，跟着下了小路。

按说，往北走的人该上官道。上了官道能到镇上，从镇上再往北，是县城。

这些人没上官道。

他们下了小路，朝着山脚来。

小路不好走，是条田埂，两边是收割过的地。走在田埂上，能看见村子，能看见屋顶上冒的烟。

村口站着的人渐渐看明白了。这批人，是奔着这儿来的。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男的。他走过那片荒草地，往村口来。

走到一半，他脚步慢了下来。

慢得不多，像走夜路踩着块石头，抬脚的时候小心了些。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身后那条路上，一串人都跟着他。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下是草，是土，没什么两样。

他站在那儿，脚跟在地上碾了碾，像是要试试这地方结不结实。脸上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后头的人跟上来，也慢了下来。一个，两个，一串人都跟着。

有人小声问。

咋了？

没事。走。

后头这个人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是觉着，脚底下忽然踏实了些。这个念头过去就过去了，他又往前走。

没有人被拦住。没有人往回退。他们走过去了，走进村口那一片树荫底下。

主事站在村口。

他站了有一阵。天没亮他就听说了，听说的时候正在穿鞋。

鞋穿上了，他没急着往村口去。他先绕到灶房，看了一眼米缸，又到仓里看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