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到了该交税的时节,收税的人,没来。
主事把账本翻出来,摊在桌上。
账本一年一本,摞在柜角,有半尺高。他抽出最新那一本,从第一页看起。
谁家添了丁,谁家减了口,哪块地今年歇着,哪块地是新开的,都记着。记的是村北的药田,村西的铁匠铺,还有后头三十几户,一户一行。
算盘打了大半个晚上。珠子响一阵,停一阵。灯油添过两回。
前头几页上,还留着旧朝的年号。他没停,接着往后翻。
翻到末页,是空白的。这一页本该写今年的数。他就着灯,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笔搁下,搁在砚台边上。
第二天,他坐到村口去。
他从家里带了条小马扎。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挪。
小马扎四条腿陷进土里一点,他提起来,换了个地方坐下。
一天。两天。
过路的人跟他打招呼,他应一声,眼睛还看着官道那头。道上的土给太阳晒得发白,风一过,起一层灰,落在鞋面上。
往年催税的是个书吏,骑驴来,手里拿着单子,一家一家点。主事记得他那样子:瘦,下颌上一颗痣,那卷单子从来不揣起来,说话的时候用指节敲。
今年,那头驴没来。
两天里,往北去的过去了七个,往南去的,一个也没有。
半个月过去,道上还是没人。
村里人开始议论。议论的地方是井台边,是晒场上,是老槐树底下。
从前催得比谁都紧。
今年是怎么了?
敢是不来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像是要把这句话吐掉。
要不,再等等?
等什么。
等个人来收。
这句说完,半天没人吭声。井绳松松地搭在辘轳上,谁也没往下放。
外圈站着个妇人,手里攥着半把没择完的菜。她把菜往怀里拢了拢。
我娘家那边,也没信来。
她说完,自己把嘴抿上了。也没人接。
有个人先笑了,想把话说轻些。
不来了,也省一趟粮。
说完,他自己没笑。
旁边的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收税的不来,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天,晒场上的谷子照翻,药田里的草照拔,铁匠铺的锤子照响。只有这一件事,谁也没再提。话到了嘴边上,就拐个弯,说别的去了。
那天下午,井台边上的人散了,各回各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主事叫了两个人。
去县里看看。
两个人都去过县里,路是熟的。去的时候,肩上搭着干粮袋,还商量着到了县城,一家买两斤盐,一家扯几尺布。
十来天后,人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是下晌。两个人从官道上过来,走得不快。走到村口,站住了。
去的时候一路有话说。回来这一路,两个人一个字没说。
县衙空了。
围过来的人先是没听懂。
空了?
门开着。里头没人。
桌子上呢?
公文还在桌上。去的人顿了顿,摊开着,压着块镇纸。砚台里的墨,干在里头了。
人呢?
没人。他摇头,我们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

